次日上午,凌昭清待在房间里,膝盖的淤伤仍在隐隐作痛,他尽量动作轻缓,避免牵拉,室内一片静谧。
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凌昭清打开门,门外站着神色一如既往平稳的管家,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清澈的温水。
“凌少爷,”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毫无波澜,“江少爷吩咐,请您将这杯水送到书房。”
凌昭清看着那杯水,透明的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托盘。
“好。谢谢你,我知道了。”
他端着水杯,走向三楼书房。他在书房的木门前停下,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响。
“进。”里面传来江辞淮的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
凌昭清推门而入。
江辞淮深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背对着门口,面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交替着,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敲击着柔软的皮革,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凌昭清端着水杯,一步步走近。
“哥哥,”他在书桌旁停下,声音放得很轻,“喝水,温度正好。”
敲击声戛然而止。
江辞淮缓缓转动椅子,面向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起眼,视线落在凌昭清手中的杯子上,然后伸出了手。
凌昭清将水杯递过去。
就在江辞淮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瞬间,不知是谁的手滑了一下。
玻璃杯坠落,清脆的碎裂声在书房里响起。
杯子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清澈的温水瞬间洇开一大片的水渍,混着棱角分明的玻璃碎片,狼藉一片。
凌昭清在杯子脱手的瞬间,身体已下意识地向后小退了半步,避开了飞溅的水花和碎片。
江辞淮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他甚至连动都未曾动一下,任由那杯水在自己脚边碎裂。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从地上的狼藉移到凌昭清脸上:
“连杯水都拿不好?”
凌昭清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他看向江辞淮,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江辞淮没理会他的道歉,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命令道:“站过来。”
凌昭清依言,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瓷片,重新站回书桌前,距离江辞淮更近了一些。
“捡。”江辞淮平静的说。
凌昭清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顺从地弯下腰,准备伸手去拾捡那些碎片。
“跪着捡。”江辞淮的声音再次响起。
凌昭清弯到一半的腰僵住,他缓缓直起身,看向江辞淮,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和抗拒。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脚下那片布满碎碴的区域。
他脚步微动,似乎想向后再退。
江辞淮却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阻止了他的后退。
他盯着凌昭清的眼睛,重复道:“跪下。捡。”
凌昭清手腕被攥得生疼,他迎视着江辞淮毫的目光,对峙了几秒,最终,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哑:
“……好。”
江辞淮松开了手。
凌昭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认命般,屈起一条腿,朝着碎片相对较少的一处空隙,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刚刚接触到那些坚硬的棱角,即使隔着薄薄的裤料,一阵刺痛也瞬间传来。
凌昭清身体一颤,痛得下意识蜷缩了一下,那条跪下的腿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悬空抬起。
就在这时,江辞淮却从他侧后方迈了一步,抬脚,用皮鞋底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刚刚悬起些许的小腿上,施加压力,将他重新按向地面。
“叫你跪下,听不懂吗?”江辞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耐烦。
小腿骨被坚硬的鞋底碾压,混合着膝盖处碎片硌入的疼痛,凌昭清脸色瞬间白了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知道了。”
他不再试图躲避,将另一条膝盖也缓缓放下,彻底跪在了那片狼藉之上。
细小的玻璃碴嵌入膝盖,疼痛让他身体微微发抖。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开始一片一片地拾捡那些较大的、散落在水渍外的碎片。
江辞淮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卑微跪地收拾残局的模样。
“笨手笨脚。”他开始了,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弃,“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凌昭清低着头,默默捡起一块碎片,放到另一只手的掌心,没有回应。
“除了会装可怜,博同情,你还会什么?”江辞淮的言辞愈发尖锐,“像个废物一样,只会给人添麻烦。”
凌昭清的指尖被一块锋利的碎片边缘划了一下,细微的刺痛传来,他没有停顿,继续捡着下一片。
“看看你这副样子,”江辞淮嗤笑,“除了这张脸还能看,简直一无是处。真不知道江妄川把你弄回来干什么,碍眼吗?”
凌昭清依旧沉默,只是捡拾碎片的动作略微加快了一些,仿佛想尽快结束这场折磨。
掌心已经聚集了几片沾着水渍的碎玻璃,膝盖处的布料可能已经渗出血色,混着地上的水渍,洇开淡淡的红。
江辞淮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更加不悦,继续道:
“都说,孩子的性格见父母。你这副无能、卑微、只会摇尾乞怜的样子……”他顿了顿,“你的母亲,是不是也是同样软弱,一事无成?”
一直沉默捡着碎片的凌昭清,动作顿住。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直视着江辞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是!”他反驳,“她不是!我母亲很好,她是个很好的人!”
江辞淮似乎没料到他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踩在凌昭清小腿上的脚,下意识地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是吗?”他语气莫测,带着审视。
凌昭清膝盖和腿上传来的疼痛让他眉头紧皱,但他依旧仰着头,重复:“是!她是一个很善良,很优秀的人!”
江辞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江辞淮移开了踩在他小腿上的脚。
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目光从凌昭清身上移开,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趣。
“可以了,”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甚至带着索然无味的感觉,“你可以走了。”
他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下头。
“让佣人进来收拾。”他补充道,“回你的房间去,我一会儿让医生过去。”
说完,他不再看凌昭清,转身走向窗边,重新将背影留给了他。
凌昭清踉跄着站起身,膝盖处传来的刺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紧咬着牙,没有去看窗边那个背影,一步一顿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