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凌昭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膝盖处传来阵阵的刺痛，不用看也知道，布料下定然是斑驳的伤口和嵌入皮肉的细小碎碴。
但比身体疼痛更尖锐的，是江辞淮最后那几句话。
母亲……那个温柔却命运多舛的女人，是他所有坚持和隐忍的底线。江辞淮可以羞辱他，践踏他，却唯独不能诋毁她。
不能硬碰硬。他告诫自己。现在的他，如同蝼蚁，江辞淮动动手指就能碾死。
他需要一点小小的机会。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凌昭清就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江辞淮的助理打来的。
“凌先生，江总有一份紧急文件落在书房了，需要立刻送到顶楼会议室。他正在那里主持会议，麻烦您尽快送上去。”助理的声音平稳。
凌昭清看着自己包裹着纱布、依旧隐隐作痛的膝盖，沉默了一瞬，还是应了下来：“……好。”
他撑着床沿，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清晰的抗议。但他没有停顿，慢慢挪到三楼书房，找到了助理描述的那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
然后，他乘坐电梯，直达顶楼会议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空无一人。凌昭清皱了皱眉，将文件放在主位的桌面上，然后退了出来。
走廊里异常安静，与平日里的繁忙景象截然不同。时间似乎还太早，大部分员工都尚未到岗。
他按下电梯，准备返回那间临时办公室收拾一下，然后离开。
就在他到楼下，准备离开时，隔壁茶水间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在这过分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真的假的？十年？”
“千真万确！就是之前死乞白赖想跟咱们江总合作那个王总，王建业！当时江总眼皮都没抬就拒了，现在看，真是火眼金睛！”
“贪污？数额这么大？”
“一审都判了！听说二审马上就要开，急得跟什么似的，到处托关系找门路呢。”
“他没进去蹲着？”
“啧，那种人，关系硬着呢，现在估计是取保候审？反正还在外面活动，家里底子都快掏空了想捞他呗。一夜之间，从天上掉到泥里，啧啧……”
凌昭清准备离开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机会来了。
他面色如常地走出公司大楼，方向，却是江宅。
回到房间，他反锁了门，拉上窗帘，确保没有任何窥探的可能。然后，他拿出那部普通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没有使用江家的网络，而是利用公共WiFi和几个经过筛选的跳转节点，隐匿着自己的行踪。
很快，他搜到了王建业的相关信息，包括他那家岌岌可危的公司名称、二审开庭的法院信息，甚至找到了一张不甚清晰的新闻照片。
他需要碰碰运气，也需要冒一点风险。
下午，凌昭清找了个身体不适需要休息的借口，再次离开了江宅。
他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连帽衫，戴上口罩和棒球帽，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刻意避开主干道的监控探头，在复杂的街巷中穿行，最终来到了负责二审的法院附近。
他并不确定王建业会出现，只能凭借直觉和有限的线索，在法院周边的几条街道上徘徊，目光扫过每一个步履匆匆、面带焦躁与颓唐的中年男人。
运气，似乎第一次站在了他这边。
在一个相对僻静、监控覆盖存在死角的街角，他看到了那个与新闻照片上依稀相似的身影。
王建业正站在一辆半旧的车旁，失去了往日的光鲜，头发凌乱，西装褶皱。
他对着手机气急败坏地低吼，脸色涨红，言语间充满了污言秽语和对律师、对关系、对各方人士无能的疯狂咒骂。
凌昭清悄无声息地退到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墙角后，将自己完全隐匿在阴影里，耐心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王建业猛地掐断了电话，狠狠一脚踹在轮胎上，胸口剧烈起伏。
就是现在。
凌昭清低下头，拿出自己的手机贴在耳边，压低了声音，确保话语既能断断续续地传出，恰好能被不远处的王建业捕捉到，又不会太清晰：
“……嗯，我知道，王建业那个案子……”
他敏锐地注意到，那个焦躁的身影一僵，警惕的眼睛立刻扫了过来。
凌昭清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嘲讽：
“放心，他死都想不到……那些最关键、最要命的‘证据’，是江总这边……嗯，江辞淮，亲手递上去的，就是为了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仿佛在听对方说话，然后嗤笑一声，充满了轻蔑：
“他那种人，活该！得罪了江总，不就是这个下场？……江总是什么人？手段厉害，眼里容不得沙子，像王建业这种不入流的货色，也配跟江总叫板？活该他进去蹲十年，家破人亡！”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紧密观察。
王建业的脸色已经从涨红变成了骇人的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布满了震惊。
凌昭清不再多说，仿佛通话结束，迅速将手机收起，拉低帽檐，转身，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快步混入不远处逐渐增多的人流，几个灵巧的拐弯，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秒，身后隐约传来了王建业压抑不住的的低吼，以及拳头或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车身上的沉闷巨响。
成功了。
凌昭清穿过几条喧嚣的街道，在一个公交站台的巨大广告牌后停下，摘下口罩，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他本意只是想让这个走投无路的人，去给江辞淮手下的某个项目制造点麻烦，哪怕只是泼点脏水，写几封匿名举报信，或者在其合作方面前散布些不利言论，分散一下江辞淮的注意力，让他不得不花费精力去处理这些苍蝇般的骚扰，让他稍微难受一下，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