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后，凌昭清这一觉睡得极沉，或许是连醒来时已是下午。
太安静了。
他坐起身，侧耳倾听。任何声音都没有，平日里佣人轻缓的脚步声、远处厨房隐约的动静，此刻全都消失了。
他披上外套下楼，偌大的客厅空无一人，餐厅也冷清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个神色仓皇的男人从侧门闯了进来，额上带着汗，呼吸急促，径直冲向客厅茶几，似乎想找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凌昭清上前一步，拦住他，“人都去哪了？”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未加掩饰的焦躁和不耐，一边继续翻找一边语速极快地低吼：“江总出事了！失踪了！现在所有人都在外面找！”
失踪？
王建业？他猜到对方会报复，却没想到动作如此迅猛狠辣，直接用了绑架？这是……要灭口？
如果江辞淮真的死了，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接近江辞淮的所有计划，岂不是全都付诸东流？
他不能让他死，至少现在不能！
“我跟你们一起去找！”凌昭清的声音带着急切。
男人停下动作，审视地看了他两眼，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烦躁地一挥手：“跟上！”
路上，凌昭清从男人断断续续、夹杂着咒骂的叙述中拼凑出零碎的信息：监控显示，江辞淮今天上午独自前往公司，在地下车库被几个陌生男人强行塞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车子驶出车库后，很快消失在一个监控盲区。警方已经介入，正在全力搜索。
凌昭清跟着搜寻的队伍，在城市边缘和可能的废弃区域辗转。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从下午到黄昏，再到夜幕彻底笼罩大地。手机里不断传来各方搜寻无果的消息。
凌晨时分，凌昭清靠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疲惫地闭上干涩的眼睛。
天边已经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大海捞针，不过如此。
就在他几乎要被无力感淹没时，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监控里，那辆车拐向的盲区……那个方向，似乎有一条路，是通往……
他立刻站直身体，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颤地调出电子地图。
放大，再放大。果然！
那条监控盲区延伸出去的道路，有几个分支，其中一条，正是通往上次他去见沈槐的那片郊区！
那片区域范围不小，岔路众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分析：沈槐的别墅所在那条路首先排除，那里安保森严，目标太大。另外几条通往已开发别墅区的路也可能性不大，人多眼杂。
最后只剩下两条荒僻的小路。
他立刻驱车赶往最近的警方案件临时指挥点，将自己的发现和分析告知了负责的警官。最后总结，“我认为，他们走这条路的概率最大。”凌昭清指着地图上两条岔路中相对平坦、隐蔽性却丝毫不差的那一条。
“理由？”警官皱着眉。
凌昭清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这两条路都很隐蔽，足够藏匿。但绑架需要速度，需要考虑车辆的通过性。旁边那条路更崎岖难行，会大大拖延他们转移和隐藏的时间。如果是您，会选择哪条？”
警官盯着地图，沉吟片刻，终于拿起对讲机：“二队、三队，重点排查C7区域岔路B方向！重复，重点排查C7区域岔路B方向！”
凌昭清也起身，上了一辆车。
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车队沿着凌昭清指出的那条路疾驰，最终，一个锈迹斑斑、半掩在荒草中的废弃仓库出现在视野尽头。
仓库门口，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仓库巨大的铁门敞开着。
武警们迅速散开，形成战术队形，枪口压低，小心翼翼地朝仓库内部推进。凌昭清被勒令留在警戒线外，可他看着那洞开的大门，那不由得担心。
他趁前方人员注意力集中在仓库内部时，弯下腰，从警戒线下钻了过去，不顾身后警察的低喝，径直冲向了仓库入口。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充斥着灰尘和霉变的气味。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倒在角落空地上的人影。
江辞淮。
他从未见过江辞淮如此狼狈的样子。昂贵的西装外套不知所踪，白色的衬衫上浸染着大片暗红和污渍，被粗暴地撕扯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手臂上布满青紫的伤痕和干涸的血迹。他紧闭着双眼，像是失去了意识。
凌昭清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大步冲了过去，踉跄着跪倒在江辞淮身边，伸手想去扶他。“哥哥……”
就在这时，江辞淮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艰难地半睁开眼，视线模糊地对焦在凌昭清写满惊急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凌昭清以为这里只有他们，注意力全在江辞淮身上，完全没察觉到身后阴影里的危险。
“江辞淮！！”一声充满恨意的嘶吼从仓库深处的杂物堆后响起。
凌昭清回头，只见那个王总，王建业，状若癫狂地冲了出来，他手里紧握着一把匕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色凶狠的小弟。
他们显然也没料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此刻看到大批武警涌入，脸上瞬间闪过慌乱，但王建业已经被仇恨彻底吞噬。
不管不顾，举起匕首就朝着江辞淮的胸口狠狠刺去！
“小心！”凌昭清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侧身，用自己的后背完全挡住了江辞淮，同时双臂紧紧环抱住他，利刃刺入身体的闷响清晰得可怕。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后背蔓延开，凌昭清浑身一颤，闷哼一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能感觉到刀刃还在体内，甚至因为王建业的疯狂而又往里推送了几分。
王建业嘴里语无伦次地咒骂着，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去死吧！江辞淮！你害我……你害我……”
凌昭清疼得皱紧了眉，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喉咙里涌上浓重的铁锈味，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但他抱着江辞淮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怀里的人。温热的血滴落在江辞淮苍白染血的脸颊和脖颈上，触目惊心。
江辞淮半睁着眼，震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凌昭清，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愕然。
“不许动！放下武器！”
此时，武警已经迅速冲了上来，与王建业带来的那几个小弟扭打在一起，制伏的呵斥声、肉体碰撞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仓库。
另两名警察迅猛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还在试图行凶的王建业，用力将他按倒在地，夺下了他手中的匕首。
混乱中，江辞淮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凌昭清。
凌昭清紧绷的神经在听到王建业被制伏的动静后，终于松懈了一丝。失血带来的眩晕和无力感涌上，眼前阵阵发黑。他低头，对上江辞淮震惊未消的视线，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牵动了伤口，引来更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鲜血从唇边涌出。
下一秒，他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凌昭清！”
江辞淮下意识地伸手，却被捆绑束缚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昭清，无声无息地瘫软下去，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洇开。
凌昭清的意识像是在深海里浮沉，几次短暂地触碰清醒的边缘，又被沉重的黑暗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挣扎着，彻底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白，然后逐渐清晰，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喉咙干得发紧，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只是气音：
“哥哥……怎么样……”
没有期待回答，这只是他意识回笼后最本能的反应。
然而，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病房门口。
江辞淮就站在那里，斜倚着门框。他换上了干净的黑色衬衫，手臂和额角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贴着纱布，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此刻正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江辞淮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下了墙上的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熟练地为凌昭清检查伤口、更换输液、测量体温。
医生说"凌先生已经没有大碍了，需要静养两天，没有特殊情况，轻易不要动"
江辞淮始终维持着倚靠门框的姿势，沉默地看着，点了点头。
医护人员离开，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辞淮才迈步走进来，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感觉怎么样？”他问。
凌昭清努力想露出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容，却牵动了后背的伤，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没事，”他声音依旧沙哑，“我没事。”
他似乎想证明自己真的“没事”，手臂撑着床垫，试图坐起来。这个动作显然极大地考验了他背后的伤口，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险些栽下床去。
江辞淮的眉头紧皱，几乎是下意识地，右手抬起，向前伸了一半，似乎想去扶他。
但那动作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然后，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缓缓落了回去，重新插回西裤口袋。
“医生不是说过不让你乱动吗？”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悦。
凌昭清撑住身体，低垂下头，只留下满是歉意的声音：“对不起，哥哥。”
江辞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放松。”他走上前，俯身。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伸出手，一只手稳稳扶住凌昭清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巧妙地避开了伤口的位，将他重新按回了枕头上，帮他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卧位。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受到少年身体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你昏迷了三天。”江辞淮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述事实，“那一刀，离你的心脏只差两厘米。”
凌昭清躺在枕头上，微微喘着气，脸色苍白。“让哥哥担心了。”他轻声说。
江辞淮没有接这句话，而是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为什么挡上来？”
凌昭清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这个，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更低了：“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江辞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还是想了太多？”
凌昭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依旧是脆弱模样，甚至因为这句问话，眼圈微微泛红，带着点委屈：“哥哥是在怀疑我吗？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江辞淮看了他良久，久到凌昭清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最终，江辞淮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一旁的沙发。
“王建业和他的人，已经全部进去了。”他背对着凌昭清，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这次，没有十五年，他别想再出来。”
凌昭清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江辞淮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按亮。
“你是怎么找到那里的？”他头也不抬地问，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凌昭清早已准备好说辞，声音虚弱：“我……听到他们搜寻的方向，想起之前无意中看到过那片区域的地图，觉得那条路比较可疑，就……跟警官提了一下。”
“无意中？”江辞淮翻手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嗯，”凌昭清应道，语气带着点庆幸，“运气比较好。”
江辞淮没再追问。
病房重新陷入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江辞淮按灭手机，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他走到门口，脚步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需要什么，跟外面的人说。”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凌昭清躺在床上，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他缓缓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看着自己纤细苍白的手指。
赌对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药物带来的昏沉感再次袭来，再次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