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凌昭清大多时间都处在一种昏沉的状态。
高烧反复,背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偶尔能感知到护士换药时冰凉的触碰,听到医生压低声音的交谈,更多时候,是沉在黑暗里。
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躺下去。
江辞淮就在不远处的病房。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必须抓住,用以加深某种印象的机会。
又一次从短暂的昏睡中挣扎着清醒过来,窗外已是黄昏,他吃力地撑起身体,每一寸肌肉的牵动都引来后背伤口抗议,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忽略掉瞬间涌上的眩晕感,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看守他的人大概临时走开了。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医护人员偶尔提及的,江辞淮病房的位置挪去。
这段不长的路,此刻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酷刑。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眼前的景物时不时会晃动、模糊。他死死咬住下唇,依靠着墙壁的支撑,终于看到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他几乎没有力气抬手敲门,只是用肩膀轻轻顶开了一些,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靠在了冰凉的门框上,借此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病房内,江辞淮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他比前几天看起来好了不少,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看到了倚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紊乱,的凌昭清时,江辞淮的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凌昭清努力想站直一些,却只是徒劳,他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声音气若游丝:“我来看你……看看你,哥哥,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尝试着向前迈步。脚步虚浮无力,刚离开门框的支撑,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下,仿佛随时会软倒在地。
江辞淮看着他那副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比起你好多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许可,或者凌昭清自顾自地将其当成了许可。
他继续艰难地挪动脚步,终于,他挪到了江辞淮的床边,然而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咚”的一声,直直地跪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上半身也因为惯性向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床沿。
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单薄的病号服后背,隐约能看到一点点洇出的淡红色。
江辞淮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眸看着跪伏在床边的凌昭清,他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应该回去休息,凌昭清。”他的声音低沉。
凌昭清却像是没有听到,他艰难地、缓缓地抬起头,视线有些涣散,却地落在江辞淮脸上,细细地打量着他,从包扎着纱布的额角,到紧抿的薄唇,再到握着文件的、骨节分明的手。
“是……好多了,”他喃喃着,“那就好……”
说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要伸手去触碰一下江辞淮放在被子外的手,或者只是想去确认他的存在。那动作充满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辞淮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下意识地想向后避开。
然而,没等他有任何动作,凌昭清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就失去了所有力气,垂落下去。他的眼睛无力地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毫无征兆向后倒去。
在他身体彻底接触板的最后一瞬,江辞淮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那只尚未完全垂落的手腕。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迅速掀开被子,几乎是半探出身,手臂绕过凌昭清的后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最严重的伤处,将他软倒的身体用力揽住,拉向自己,让他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颈一侧。
怀中的人体温高得烫人,呼吸微弱而急促。
“医生!”江辞淮抬起头,朝着门外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传来,医生和护士匆忙赶到,看到病房内的景象也是一惊。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再次陷入昏迷的凌昭清从江辞淮怀里接过来,安置在移动病床上,快速推回了他的病房。
江辞淮维持着半坐在床沿的姿势,沉默了片刻,才掀被下床,跟了过去。
凌昭清的病房里,医生正在进行紧急检查。江辞淮站在稍远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
检查持续了一段时间。主治医生取下听诊器,走到江辞淮面前,语气严肃:“江先生,凌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他背后的刀伤很深,本身就有感染的风险。现在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活动,有明显撕裂和出血的迹象,这极大加重了感染的可能性。而且他持续高烧,体力严重透支,免疫系统非常脆弱。”
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病床上无知无觉的凌昭清,继续道:“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绝对静卧休息,任何不必要的移动,尤其是像刚才那样强度的活动,都可能导致伤口恶化,甚至引发败血症等严重并发症。我们必须严格控制他的活动,强制他卧床,直到感染风险降低,体力有所恢复。”
江辞淮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点了点头,对医生道:“我知道了。麻烦你们,用最好的方案。”
他又转向门口候着的、脸色惴惴不安的保镖,声音带着压迫感:“加派两个人,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踏出这个房门一步。如果他再试图下床,必要时,可以用强制手段让他躺回去。”
“是,江总!”保镖连忙躬身应下,额角渗出冷汗。
江辞淮最后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少年。他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迈着沉稳却比平日略显急促的步伐,径直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