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凌昭清果然没再尝试任何出格的行动。
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配合着每一次换药、检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沉默中度过。
背后的伤口在强制静养下,终于开始缓慢但稳定地愈合。
直到医生最终确认他可以出院进行后续休养,整个过程都风平浪静。
出院那天,阳光有些刺眼。凌昭清穿着简单的衣物,站在医院门口,微微眯了眯眼,替他办理手续的陈助理恭敬地站在他身侧。
“哥哥呢?”凌昭清几乎是习惯性地轻声问道。
然而,陈助理的回答却让他微微一怔。
“江总在车里,”陈助理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微笑,语气依旧恭敬,“吩咐我带您过去。”
在车里?等他?
这完全超出了凌昭清的预料。他以为最多是派辆车送他回江宅,或者干脆置之不理。
心底瞬间掠过无数猜测,但他脸上只是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好。”
他跟着陈助理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陈助理为他拉开车门。凌昭清低下头,小心地躬身穿过后座。
果然,江辞淮就在里面,闭着眼睛,靠在另一边的椅背上,似乎在小憩。
凌昭清尽可能轻地坐下,避免发出任何声响,身体拘谨地靠着自己这一侧的车门,生怕惊扰了他。
车子平稳地启动。
凌昭清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这不是回江宅的路。周围的街道越来越陌生,从繁华的商业区逐渐过渡到新兴的、充满现代感的办公园区。
最终,车子在一栋设计感极强的玻璃幕墙大楼前停下。
几乎在车子停稳的瞬间,江辞淮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漆黑深邃,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凌昭清一眼,径直推开车门下了车。
凌昭清压下心头的疑惑,默默跟了下去。
江辞淮步伐稳健,径直走入大楼。前台人员恭敬地躬身"江总好"。江辞淮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两人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极度简洁、视野开阔的办公区域。江辞淮走向尽头一间办公室,推门而入。
凌昭清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他们未曾谋面的男人。
那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合身的深蓝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
他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到动静,他放下文件,从容不迫地站起身。
江辞淮目光看过去,对着凌昭清,朝沙发的方向偏了下头,语气平淡无波:“坐过来。”
凌昭清依言走过去,在距离那人稍远一些的单人沙发坐下,他等待着江辞淮的介绍。
江辞淮自己在主位沙发坐下,双腿交叠,目光在凌昭清和那个陌生男人之间逡巡片刻,才开口:
“他叫王萧。”
江辞淮接着说“沃顿商学院MBA,曾在全球顶级战略咨询公司担任合伙人,经手过十七个跨国并购案,主导过三家濒临破产的科技公司重组并成功扭亏为盈,其中一家在三年内估值翻了三十二倍。”
江辞淮的语调平稳继续到“眼光毒辣,执行力强,尤其擅长从零到一搭建团队和梳理混乱的业务线。让他来带新人,算是大材小用。”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凌昭清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以后,他就是你的助理了。”
凌昭清眼底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江辞淮没有给他提问的时间,继续道:“他负责教你。从最基础的商业逻辑、财务报表,到市场分析、战略制定、团队管理,一步步,运营公司。”
“公司?”凌昭清终于忍不住,重复了这个关键的字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江辞淮抬手,用手指点了点放在茶几上的一份装订精美的合同。“是我名下的一家分公司,主营方向是数字营销和新兴消费品孵化。目前的营业规模,在细分领域能排进国内前二十,不算太大,但也绝不是小打小闹的玩具。”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可以放心去操作。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策,无论你是想大刀阔斧地改革,还是想尝试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你不需要担心任何后果,破产,我注资,赔钱,我补,欠债,我还,一切的一切我都可以替你兜底。”
他微微前倾,目光落到凌昭清身上。“当然,能做成功,是最好的。”
“除了王先生,”江辞淮补充道,目光扫过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王萧,“那家分公司里,我还给你调过去几个人。”
“首席技术官,李哲,前硅谷顶尖AI实验室的核心架构师,擅长搭建高并发、高可用的技术中台,对数据驱动业务有深刻理解。”
“运营总监,赵蔓,拥有超过十年的全球快消品品牌管理经验,曾一手将一个区域性品牌做到细分市场占有率第一,对渠道管理和用户增长有独到手段。”
“财务总监,孙毅,出身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精通企业内控、资本运作和税务筹划,能确保公司在合规前提下实现财务最优化。”
他报出的每一个头衔和履历,都代表着行业内顶尖的专业能力和经验。
“有他们几个在,足以稳住大局,应对绝大多数常规风险。加上王萧总揽战略,你拥有的是一个很多创业者梦寐以求的起步平台。”
江辞淮说完,身体靠回沙发背,重新将目光定格在凌昭清脸上,“补偿你,凌昭清,我们两清。”
江辞淮是想看看,在给予了相当程度的自由和权力之后,他这只“兔子”会不会在巨大的诱惑和相对宽松的环境下,迫不及待地露出隐藏的獠牙?
巨大的压力之下,凌昭清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带着急切地辩解,甚至染上了被误解的委屈和慌乱:“我不是……我没有想要补偿……我挡那一下,不是因为这个……”
他语无伦次,试图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自己并非处心积虑换取利益。
然而,江辞淮已经站起了身。
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对那苍白无力的辩解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径直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步伐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哥哥!”凌昭清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要追上去。
在一旁一直沉默的王萧没有动,但站在门边的陈助理却适时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凌昭清的去路。
陈助理的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恭敬笑容,语气客气,却充满了无形的威胁:“凌先生,江总吩咐,请您留在这里,与王总初步对接。您身体刚痊愈,不宜情绪激动,也不宜过多劳累。接下来的事宜,我会协助王总与您沟通。”
凌昭清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拦住。他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缓慢地坐回了沙发上。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王萧至始至终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凌昭清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王萧才拿起茶几上的另一份文件,递到凌昭清面前:
“凌先生,这是‘星晖’数字营销有限公司,也就是江总划转到您名下的这家分公司,最近一年的财务报表、组织架构图、核心业务介绍以及主要客户名单。我认为,我们可以先从了解公司的基本情况开始。”
凌昭清缓缓抬起头,眼圈还有些泛红,但眼神已经努力恢复了平静,沉默了几秒,才伸出微微有些发颤的手,接了过来。
“好,”他的声音沙哑,“麻烦王……王先生了。”
他翻开了文件的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上。
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王萧开始条理清晰、言简意赅的讲解声。
与王萧的初次“对接”持续了整个下午。
直到窗外华灯初上,王萧才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结束了今天的“课程”。
陈助理驱车将凌昭清送回江宅。宅邸依旧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显空旷寂静。凌昭清踏进客厅,目光下意识地扫视一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或未接来电的提示。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对话框。
「哥哥,我到家了。」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按下发送。
信息如同石沉大海,屏幕上方没有任何“已读”提示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凌昭清坐在床边,又发了一条。
「王先生讲了很多,我有点没太听懂……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依旧没有回应。
耐心在寂静中被缓慢消磨。他不再发信息,而是直接拨通了江辞淮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冗长而规律的“嘟——嘟——”声,一遍,两遍,三遍……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凌昭清不死心,又拨了过去。
结果依旧。
第三次,第四次……听筒里传来的始终只有那单调的等待音。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开始在他心底滋生、蔓延。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躁意,转而拨通了陈助理的电话。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起。
“凌先生。”陈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听不出任何异常。
“我哥哥……”凌昭清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急切“他在哪里?我联系不上他。”
电话那头有极其短暂的停顿,随即是陈助理平稳无波的回答:“江总在忙。”
“他在哪个公司?”凌昭清追问,江辞淮名下的产业众多,遍布各个区域,他需要知道一个确切的位置。
“江总在忙。”陈助理重复了同样的四个字,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
凌昭清所有的话都被噎在了喉咙里。他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代表着对方仍在接听的微弱电流声,一股无法忽视的怒意涌上心头。
“……知道了。”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然后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他烦躁地扔在了柔软的被褥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他向后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
江辞淮在躲他。为什么?
他想不通。这种脱离掌控、无法揣测对方意图的感觉,让他非常不适。
这一晚,他睡得极不安稳。
第二天,第三天……情况没有任何改变。
江辞淮没有回家。凌昭清发出去的信息,得不到任何回音。
拨打他的电话,永远是那令人绝望的等待音。联系陈助理,得到的永远是那句“江总在忙”。
[哥哥,王先生今天讲解了财务报表,那些数字好复杂。]
[伤口今天换药的时候有点疼。]
[哥哥,你还在生气吗?]
[我有点……想你。]
信息从汇报行程,到示弱,到小心翼翼的试探,然而,无论他发什么,对方都不给任何反馈。
到了第四天下午,凌昭清看着手机上依旧空空如也的回复框,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了上来。
他离开了江宅,没有叫车,而是凭借记忆和手机地图,开始寻找江辞淮名下那些规模较大、最有可能作为他日常办公地点的公司。
他跑了好几个地方。他试图进去,但每次都被礼貌地拦下。
他报出江辞淮的名字,甚至尝试说自己是“星晖”公司的负责人,但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没有预约不能进入”,要么是“江总今天不在这里”,甚至直接被告知“江总的行踪我们无权过问”。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他和江辞淮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心计和伪装,还有这实实在在的、难以逾越的阶层鸿沟。
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漫无目的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
当晚,他很晚才回到江宅。他缓缓走上楼,回到房间。
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他下午发出的信息依然孤零零地躺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最后一点不甘,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将手机扔到一边,不再去看那空荡荡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