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两三个月过去了。
江辞淮确实很忙,数个跨国并购案进入关键阶段,新兴市场的开拓也需要他亲自坐镇决策。他忙得脚不沾地,会议连着会议,文件堆叠如山。
回江家老宅成了一件奢侈且不必要的事情,他大多时候都歇在市中心顶层的公寓里。
而凌昭清,也同样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忙碌。
他几乎将“星晖”公司当成了自己的家。最初的生涩和“愚钝”在王萧日复一日精准的灌输下,他不再问那些过于外行的问题,开始能看懂复杂的报表,能跟上王萧跳跃的战略思维。
他依旧会在一些零碎的空闲时间里,给那个的号码发信息。内容琐碎而日常。
「哥哥,今天公司楼下的樱花开了,很漂亮。」
「王先生今天夸我报表做得比上周有进步。」
「晚上加班,吃了便利店的三明治,没有哥哥让人准备的好吃。」
「……你还在生气吗?」
而在公司的实际运营上,凌昭清开始逐步、有控制地展现出一些东西。
他接手时,“星晖”处于一个平稳但增长乏力的状态。他并没有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而是选择了几個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跳脱的项目入手。
他的手法确实缺乏某些传统的商业逻辑,显得有些天马行空。
比如,他会突然要求团队放弃一个看似稳赚的成熟客户,转而投入资源一个只有雏形、概念极其前卫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又或者,在所有人都看好某个主流社交媒体平台时,他要求尝试一个刚刚兴起、用户群体还很小众的垂直社区。
王萧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观察报告每日准时出现在江辞淮的手机上。
「凌先生今日否决了与hx集团的续约提案,理由是对方理念保守,不符合未来年轻化趋势。」
「凌先生力排众议,批准了一个项目的初期预算,该项目风险评估为B+,市场前景不明。」
「凌先生今日与团队讨论时,提出了一个基于情绪算法进行内容推送的构想,技术部门认为实现难度较大,但概念新颖。」
而事实是,在凌昭清这种看似毫无章法、甚至有些鲁莽的操盘下,“星晖”的业绩报表,却开始以一种令人惊讶的斜率向上攀升。
那些被他选中的“冷门”项目,有几个意外地踩中了潜在的市场爆点,带来了极高的话题度和品牌溢价。
公司的整体营收和市场份额,隐隐有了翻倍的势头。风险与收益,在他手中呈现出一种的正相关,且都数额巨大。
中途,确实遇到了一个坎。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能直接将“星晖”推上一个新的台阶。
但对方公司的负责人,与江辞淮有些旧日的瓜葛,对“江家”出来的人抱有天然的抵触和刁难。谈判僵持不下。
那晚的饭局,凌昭清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去的。对方显然是有意灌他酒,一杯接一杯,白的、红的、洋的,混杂着来。
凌昭清来者不拒,他酒量其实不差,但也架不住这种不要命的喝法。他脸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思路清晰地阐述着合作方案的优势。
直到他冲进洗手间,吐出的秽物里带着刺目的血丝。
跟他一同来的下属吓坏了,要送他去医院。凌昭清却撑着洗手台,用冷水泼了把脸,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摇头。
他回到包厢,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看着那个依旧好整以暇的负责人,声音嘶哑地问:“王总……现在,可以签合同了吗?”
那负责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疯子,愣了几秒,最终嗤笑一声,带着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嘲弄的意味,拿出了钢笔。“签!我跟你签!我倒要看看,江辞淮手下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不要命的主。”
笔尖落下,凌昭清紧绷的神经一松,直直向后倒去。
送往医院的路上,他意识断断续续,胃部痉挛的剧痛和酒精带来的眩晕感交织。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他抓着身边人的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交代:“不要……和哥……江、江辞淮说……”
急性肠胃炎,伴随胃出血。
这个消息,被陈助理以最简洁的方式汇报给了江辞淮:「凌先生为拿下城东项目,饮酒过度导致急性肠胃炎及轻微胃出血,现已送医。昏迷前,叮嘱下属勿告知您。」
江辞淮收到这条信息时,正在签署另一份价值数十亿的合同。他握着钢笔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张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件事,凌昭清的名字,开始被更多人提及。
不再是“江家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而是“星晖那个手段狠厉、眼光毒辣的年轻掌舵人”。
有人说他是腾空出世的天才,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却总能歪打正着;也有人暗中猜忌,觉得他不过是仗着江家的背景和资源,行事过于激进,迟早栽跟头。
但无论如何,关注他的人变得多了起来。
甚至连江辞淮,在某些商业酒会或内部会议上,也能偶尔听到有人低声谈论起“星晖”和“凌昭清”。他每次都沉默地听着,不置一词。
凌昭清很快康复,重新投入工作。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身关注度的变化,也清晰地认识到,江辞淮安插在他身边的,绝不止一个王萧。
整个“星晖”,或许从上到下,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依旧扮演着那个逐渐上手、偶尔会做出些惊人之举的“管理者”。
但在公司运营彻底稳定,甚至势头越来越猛之后,他开始以一种极致的耐心和小心,着手做另一件事。
他开始悄无声息地积攒属于自己的,微小的势力。
他利用项目合作的机会,接触一些与江氏主业关联不大、但有独特技术或渠道的小公司负责人;他通过一些非正式的场合,结识了一些背景相对干净、有潜力但尚未完全发迹的年轻人;他甚至会留意公司里一些因为性格或背景原因,不被重用的边缘职员。
他的动作非常小,规模仅限于个别人、个别公司之间的联系。
所有的接触都披着合理商业往来的外衣,所有的“投资”或“帮助”都控制在微不足道的金额和范围内。
他警惕到了极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比如王萧某个看似随意的问话,或者察觉到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在调查与他接触过的人,他都会立刻将相关的联系彻底搁置,进入静默状态。
同时,他也暗中调查江妄川名下的公司和负责的项目。反馈回来的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干净,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
每一笔账目都清晰合规,每一个项目流程都无可指摘。
太干净了。
凌昭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过分的干净,反而是最大的问题。
江妄川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是个依附于江家、色厉内荏的草包。他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他早就猜到了,不会这么简单就让他得逞。扳倒江妄川,远不是搜集些明面上的证据就能做到的。
他需要进一步的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