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笼罩着老宅,只有正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林晚晴躺在棚屋的破床上,眼睛盯着屋顶的茅草,毫无睡意。林晚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还抓着姐姐的衣角。孩子总是这样,在最不安的时候寻找最信任的人的温暖。
但她无法入睡。林有文房间里的发现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那张纸条——“丙子年旧案重查,侯府来人。三哥之事恐暴露,需早做打算。若事泄,全家危矣。”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她的意识深处。
林有文果然知道。他知道父亲的身世,知道父亲是被买来的,知道这一切涉及侯府,知道真相暴露会有灭门之祸。
但他没有告诉父亲。不,也许告诉了——李大娘说父亲死前两天和林有文吵过架。吵的是什么?是不是父亲发现了什么?或者林有文想利用父亲的身世做什么,父亲不同意?
还有那张当票。母亲的玉镯,被当掉了,换了五两银子。三个月前,正是父亲去世后不久。林有文哪来的玉镯?是偷的,还是母亲主动给的?如果是偷的,母亲为什么不声张?如果是母亲给的,为什么要给?
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
林晚晴轻轻抽出被弟弟抓着的手,坐起身。油灯早就熄了,棚屋里一片漆黑。但她不需要光——前世在黑暗中行动是家常便饭,这具身体经过灵泉水调理,夜视能力也在增强。
她穿上鞋,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各房的窗户都黑了,只有林有文的房间还亮着灯——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林晚晴犹豫片刻,决定再去探查一次。有些线索可能白天发现不了,夜里反而容易暴露。
轻轻推开门,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她瘦小的影子。她像猫一样贴着墙根移动,避开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前世潜行训练的技巧,用在老宅这种简单的环境里,简直是大材小用。
很快,她来到林有文的窗下。窗户关着,但糊窗的纸破了个小洞,正好能看见里面。
林有文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信。烛光下,他的脸色很凝重,眉头紧锁。写几个字,停下思考,又继续写。桌上摊着几张纸,还有一个小布袋。
林晚晴屏住呼吸,集中精神观察。她需要看清信的内容,但距离太远,字又小,很难辨认。不过她前世受过特殊训练,懂得通过嘴唇动作判断说话内容——读唇术。虽然看写字不如听说话准确,但结合上下文,也能猜个大概。
林有文写的是:“……事已至此,唯有先发制人。三哥虽死,但其子女尚在,若被侯府寻到,我等皆危。宜早做决断……”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又继续写:“……玉镯已当,银钱五两,可作路费。然此事风险极大,需周密谋划……”
玉镯!果然是母亲的玉镯!
林晚晴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个畜生!偷了母亲的遗物,还想着用这钱做什么“周密谋划”!
她强压下冲进去质问的冲动。现在不是时候,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知道林有文到底在谋划什么。
林有文又写了一会儿,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正是林晚晴白天见过的那个。打开木盒,里面除了碎银子和当票,还有一枚印章。
他拿起印章,在信封上盖了个印。印章上的字太小,看不清,但从形状看,似乎是私章。
做完这些,他将信封藏进书架上一本书里——是那本最厚的《四书集注》。然后将桌上的纸收起来,准备烧掉。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有文动作一顿,迅速将纸塞进袖中,吹灭蜡烛。
林晚晴也立刻蹲下,躲在窗下的阴影里。
来人走到门口,轻轻敲门:“五弟,睡了吗?”
是林有财的声音。
屋里沉默片刻,林有文才回答:“还没。大哥有事?”
“找你商量点事。”林有财压低声音。
门开了,林有财闪身进去,门又被关上。屋里重新点亮蜡烛。
林晚晴重新凑到窗洞前。屋里,林有财和林有文面对面坐着,脸色都很严肃。
“五弟,县衙那事……到底有多大风险?”林有财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林有文沉吟道:“若是寻常案子,倒也无妨。但涉及侯府,又是三十年前的旧案……大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林有财老实说,“我就是个庄稼汉,哪懂这些。”
“这意味着,一旦查实,咱们家就是拐卖侯府嫡长孙的从犯。”林有文声音冷了下来,“按大周律,拐卖良民为奴者,主犯绞刑,从犯流放三千里。如果涉及官宦子弟,罪加一等。”
林有财脸都白了:“流放三千里?那……那咱们……”
“不止流放。”林有文继续说,“家产充公,子孙三代不得科考。大哥,你的儿子,我的前程,全完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林晚晴也心中发冷。她猜到事情严重,但没想到这么严重。老宅这些人,为了十两银子买了个孩子,却可能付出灭门的代价。
难怪林老汉那么紧张,难怪林有文要“早做打算”。
“那……那怎么办?”林有财声音发抖。
“三哥已经死了。”林有文平静地说,“死无对证。只要晚晴和晚轩两个孩子不出问题,这事就查不到咱们头上。”
林晚晴心中一凛。这话什么意思?
林有财显然也听懂了,脸色更难看了:“五弟,你……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有文打断他,“只是提醒大哥,管好家里的人,管好嘴。特别是晚晴那丫头,最近不太安分。”
“那丫头……”林有财咬牙,“确实不老实。今天早上还想偷跑,被娘抓住了。”
“看紧点。”林有文说,“必要的时候……让她闭嘴。”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林晚晴头上。让她闭嘴?什么意思?杀她灭口?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死——被林秀推下河。那真的是林秀一个人的主意吗?还是有人指使?
如果林有文早就知道父亲的身世,如果他想掩盖这个秘密,那么最可能泄露秘密的就是三房的人。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剩下两个孩子……如果也“意外”死了,这个秘密就永远埋藏了。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林晚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不是来自战场,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这个她称之为“家人”的地方。
屋里,林有财犹豫了:“五弟,这……这不太好吧?两个孩子毕竟……”
“大哥心软了?”林有文冷笑,“你想想虎子和豹子,想想他们将来。如果事情败露,你的儿子就要跟着流放,一辈子毁了。你愿意吗?”
林有财沉默了。
许久,他才艰难地说:“我知道了。我会跟娘说,看紧那丫头。”
“不止要看紧。”林有文压低声音,“找个机会,让她……出点意外。就像三哥三嫂那样。”
林晚晴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父母的死,果然不是意外!是谋杀!凶手就在眼前!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愤怒、悲伤、仇恨,像岩浆一样在胸中翻腾。但她不能动,不能暴露。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
屋里又说了几句,林有财起身离开。林有文送他到门口,重新关上门。
林晚晴蹲在窗下,一动不动。直到林有文房间的灯熄灭,院子里重新陷入寂静,她才缓缓起身。
腿麻了,但她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林有文是秀才,有身份有地位。她一个十岁农女,没有任何证据,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更何况,老宅的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会帮她。
她需要证据,需要确凿的证据,能将这些人送上刑场的证据。
悄悄回到棚屋,林晚轩还在熟睡。她坐在床边,看着弟弟稚嫩的脸,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和坚定。
“轩儿,姐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她轻声说,“那些害死爹娘的人,姐姐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躺下,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却在飞速思考。
林有文的信,藏在书里。她需要拿到那封信。
母亲的玉镯,被当掉了。她需要赎回来,那是证据。
还有父亲的死——她需要找到更确凿的证据,证明是他杀。
这些都需要钱,需要机会。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这是她所有的积蓄,七两多银子。本来想攒着给弟弟读书用,但现在,有更重要的用途。
第二天一早,林晚晴照常起床干活。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甚至比平时更顺从。
赵婆子让她去挑水,她乖乖去了。王氏让她洗菜,她默默洗了。林秀挑衅她,她也低着头不回应。
她在观察,在等待时机。
早饭时,林有文也在桌上。他看了林晚晴几眼,眼神探究。林晚晴装作没看见,小口喝着糊糊。
饭后,林有文说要回县学。赵婆子赶紧给他收拾东西,又塞给他二两银子——这是昨天林有财想办法凑的。
“老五,路上小心。”赵婆子叮嘱,“到了县学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知道了,娘。”林有文点头,又看了林晚晴一眼,“晚晴,听说你会医术?”
林晚晴心中一凛,面上平静:“跟爹学了点皮毛。”
“嗯。”林有文淡淡道,“女孩子学点手艺也好。不过记住,有些事该说,有些事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这是警告。
林晚晴低头:“小叔教训的是。”
林有文这才满意地点头,坐上马车走了。
他一走,老宅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林有财长出一口气,王氏也恢复了往日的刻薄。
“晚晴,今天去把后院的粪坑清了!”赵婆子吩咐,“清不完别吃饭!”
清粪坑是最脏最累的活,通常都是男丁干。但现在男丁们要去收庄稼,这活自然落到林晚晴头上。
林晚晴没争辩,拿起工具去了后院。
粪坑很深,气味熏人。她忍着恶心,一铲一铲地清理。汗水混着污物,浑身又脏又臭。但她没停,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林有文走了,这是机会。他房间里的信,必须尽快拿到。
还有当铺——她需要知道母亲的玉镯被当到哪里去了,能不能赎回来。
中午,她草草吃了点东西,继续干活。下午,她借口去山上捡柴,实际上是去了镇上。
清河镇只有一家当铺,叫“永昌当”。铺面不大,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
林晚晴走进去时,掌柜正戴着老花镜看账本。
“掌柜的。”她开口。
掌柜抬起头,看见是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皱了皱眉:“什么事?”
“我想打听个事。”林晚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放在柜台上,“三个月前,是不是有人来当了一只玉镯?”
掌柜看了看铜钱,脸色稍缓:“当玉镯的人多了,我怎么记得?”
“是一只羊脂白玉镯,内圈刻着‘王氏’二字。”林晚晴描述道,“当银五两,日期是三个月前。”
掌柜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是我娘的遗物。”林晚晴眼圈红了,“被家里人偷来当了。我想赎回来,掌柜的能帮忙吗?”
掌柜打量她:“赎当要有当票和银子,你有吗?”
“当票……被偷了。”林晚晴说,“但我有银子。掌柜的,那只镯子还在吗?如果在,我愿意多出钱赎回来。”
掌柜犹豫了。按规矩,没有当票不能赎当。但那镯子确实不错,如果原主来赎,他能赚一笔利息。如果这丫头真能出高价……
“镯子还在。”掌柜说,“但要赎当,得有当票。这是规矩。”
林晚晴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掌柜的,这一两银子是谢礼。您帮我查查,当镯子的人长什么样,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镯子您先留着,等我凑够钱,再来赎。”
一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掌柜心动了,接过银子:“行,我帮你查查。”
他翻出三个月前的账本,找了找,指着一行记录:“丙子年九月初八,玉镯一只,当银五两。当期六个月。当主……林有文。”
果然是他!
林晚晴握紧拳头,面上却感激地说:“谢谢掌柜的。这镯子对我很重要,请您一定留着。最多一个月,我凑够钱就来赎。”
“行。”掌柜点头,“不过我可说好了,当期六个月,过了期就是死当,我就卖了。”
“不会过期的。”林晚晴保证。
从当铺出来,她心中有了底。玉镯是重要证据,证明林有文偷了母亲的遗物。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他杀人,但至少能证明他的品行。
下一步,是那封信。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黑了。林晚晴又累又脏,但心里却有了方向。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再次行动。
这次目标明确——林有文房间,那本《四书集注》。
门锁对她来说形同虚设。很快,她进了房间,找到那本书。翻开,果然在书页中间找到了那封信。
她快速浏览信的内容,越看心越冷。
信是写给一个叫“陈兄”的人的,内容大致是:托对方在县衙打点,压下二十年前孩童拐卖案的调查。作为回报,等自己考中举人后,会想办法给对方谋个差事。信中还提到“家中隐患已除,唯余稚子二人,不日将料理干净”。
稚子二人,指的就是她和弟弟。“料理干净”,就是灭口。
好狠的心!
林晚晴将信小心收好,又将书恢复原状。退出房间时,她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回到棚屋,她坐在黑暗中,眼中寒光闪烁。
“林有文,老宅的每一个人,你们等着。”她轻声说,“血债,必须血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冷峻的阴影。
十岁的女孩,眼中是三十岁特工的决绝。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