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在充斥着血腥气和消毒水味道的空间里,无声地对峙。空气凝滞,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云沅什么也没说。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水池,拧开水龙头,近乎粗暴地搓洗着手套上并不存在的污渍,水流哗哗作响,盖过了他有些紊乱的呼吸。
接下来的换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
云沅的动作恢复了表面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粗暴。撕开旧敷料时毫不留情,用棉签清理伤口周围血痂的力道,也绝称不上温柔。偶尔,那棉签的末端会“不经意”地蹭过顾野胸前另一处早已愈合、只留下深色疤痕的旧伤——那是三年前,他们还在在一起时,某次顾野出任务留下的。
每一次不经意的蹭刮,顾野的眉峰都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而云沅低垂着眼睫,仿佛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伤口,只有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互相折磨。用语言,用动作,用彼此身上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伤痕。
“云医生,”一个等在旁边、脸上还带着擦伤的年轻警员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凑近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您……您别怪我们顾队。他……他其实……”
年轻警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每次出危险任务,口袋里都揣着几颗糖,就是那种……看起来放了很久,糖纸都有点褪色了的。他说……是云医生您以前给的,带着……能保命。”
云沅正在粘贴胶布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
他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几秒钟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直起腰。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死死地落在顾野赤裸的胸膛上。在那片布满各种旧伤印记的皮肤上,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新的弹痕愈合后的疤痕。而在那疤痕上方不远,隐约能看到病号服口袋里,一个微微凸起的、方方正正的轮廓。
过期糖……保命……
三年前,他确实总爱往顾野口袋里塞糖,各种口味的水果硬糖。那时顾野总会皱着眉,说他幼稚,却又总会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偷偷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别扭地抱怨太甜。
那些糖……早就该过期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酸楚和尖锐的痛意,像失控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强装出来的冷静和盔甲。
云沅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身后的药架上,瓶瓶罐罐一阵摇晃。他抬手扯掉了脸上的口罩,露出了那张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此刻却因为剧烈翻腾的情绪,漫上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盯着顾野胸口那处弹痕,又猛地转向他病号服口袋那个凸起,眼神里是全然的不敢置信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哈……哈哈……”他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破碎,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显得格外瘆人。笑着笑着,那声音就变了调,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顾野,几乎是嘶喊出来,声音劈裂:
“顾野!你他妈知不知道?!那糖……那糖是三年前的!是我那时候……是我他妈当时准备毒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