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在这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气的急诊室里。
“你知道……你知道那糖有问题……”云沅喃喃自语，像是无法理解这个事实，“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留着？为什么还带在身上？为什么还说……能保命？
后面的话他问不出口，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沉的、令他恐惧的猜测扼住了他的喉咙。
顾野终于将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重新落回云沅脸上。那目光复杂得让云沅心头发颤，里面有痛楚，有自嘲，有认命，还有一种……云沅不敢深究的，近乎偏执的什么东西。
“因为，”顾野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清晰地砸在云沅耳膜上，“是你给的。”
是你给的。
哪怕是毒药。
云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顺着药架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
原来，互相折磨的，从来不止是他一个人。
顾野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背影，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桀骜的眼睛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深可见骨的痛意。他想抬手，想碰碰他，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告诉他别哭。
可他只是动了动手指，最终什么也没做。肩上的伤口因为刚才情绪的波动又开始隐隐作痛，牵扯着心脏，一阵阵发紧。
小张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看看崩溃的云医生，又看看沉默的顾队，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偏偏这气氛压抑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护士焦急地探进头：“云医生！三床病人情况有变，需要紧急处理！”
这一声呼喊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醒了沉浸在巨大情绪漩涡中的两人。
云沅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已经迅速恢复了属于医生的冷静和锐利，尽管那冷静之下是摇摇欲坠的破碎。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撑着药架站起身，看也没看手术台上的顾野一眼，哑声道：“知道了，马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快步走向门口，白大褂的衣角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
只是在经过手术台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过顾野苍白汗湿的侧脸，以及他病号服口袋那个微微凸起的轮廓。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处置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过去。
顾野躺在手术台上，缓缓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口袋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颗硬糖的轮廓。
他知道是毒药。
可他更知道，那是云沅留给他的，最后的、带着恨意和绝望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