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柠柠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被一种介于敲门和挠门之间的、黏糊糊又坚持不懈的声音吵醒的。像有只猫在用爪子有节奏地扒拉门板,扒拉得人心烦意乱。
她睁开眼,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大概早上六点。
“谁啊……”她哑着嗓子问,末世养成的警觉让她瞬间清醒,手已经摸到枕头下的银针。
门外传来细细软软的女声:“柠柠姐,你醒了吗?是我,绵绵。”
许绵绵。
许柠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内心咆哮:大姐,这才几点!七零年代没有996但也不能搞清晨突袭啊!
“柠柠姐?”声音更近了,好像人贴在门板上,“妈让我叫你起床吃早饭。今天街道办要来人送……送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许柠柠知道是什么:下乡通知书。正式的、盖着红章的通知书,不是之前的口头通知。
她坐起身,捋了捋睡成鸡窝的长发,清了清嗓子,换上原主那种怯怯的声音:“……知道了,我马上起。”
“那你快点儿。”许绵绵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妈说吃完早饭还要去百货商店,给我买下乡用的东西。柠柠姐你也是,西北那么远,得多准备点。”
许柠柠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听听这茶言茶语:表面是关心,实际是炫耀——看,我要去买新东西了,而你马上就要滚去西北吃土了。
“谢谢绵绵关心。”她继续用怯生生的语调说,“我……我没什么要买的,用旧的就行。”
门外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
许柠柠迅速起床,从空间里拿出牙刷毛巾,快速洗漱。又换了件干净衬衫——原主的衣服,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
整理头发时她犹豫了一下。
原主是两条麻花辫,清纯少女标配。但她?末世三年都是利落短发,方便打架逃跑。
“算了,入乡随俗。”她对着镜子笨拙地编辫子。
收拾妥当,她打开房门。
许绵绵居然还等在走廊里,靠墙站着,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柠柠姐,给你。”她把缸子递过来,眼睛水汪汪的,像个乖巧的小妹妹,“我早上特意给你热的牛奶。妈说你这几天脸色不好,要补补。”
许柠柠接过缸子,热气扑面而来。
她低头看了眼牛奶——乳白色,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闻起来……有点腥。
“谢谢。”她小声说,没喝,只是端着。
许绵绵盯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你不喝吗?趁热喝呀。”
有问题。
许柠柠的末世雷达滴滴作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这位是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真千金。
她端起缸子,作势要喝,眼睛却悄悄凝起一丝绿光——治愈异能附在眼球表面,能短暂增强视觉。这是她昨天半夜研究出的新用法。
牛奶在异能视野里呈现出细微的颗粒悬浮物。不是变质,是……某种粉末?
“怎么了柠柠姐?”许绵绵歪着头,“是不喜欢喝牛奶吗?也对,你在城里长大,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不像我……”
说着眼圈就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许柠柠内心鼓掌:这演技,这情绪转换,放末世能当话剧团台柱子。
“不是不喜欢。”她放下缸子,露出为难的表情,“我……我乳糖不耐受。一喝牛奶就拉肚子。绵绵你不知道吧?”
许绵绵愣住:“什、什么不耐?”
“乳糖不耐受。”许柠柠认真解释,“就是身体里缺一种酶,消化不了牛奶里的乳糖。喝了会腹痛、腹泻,严重的还会呕吐。”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医学知识,绵绵你在乡下可能没听说过。”
一刀精准插在心窝上。
许绵绵的脸色瞬间白了又红,手指捏紧了衣角:“我……我不是……”
“不过还是谢谢你。”许柠柠把缸子塞回她手里,笑得人畜无害,“你自己喝吧,你刚从乡下来,更需要补充营养。看你这小脸瘦的。”
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状似无意地问:“对了绵绵,这牛奶是你从厨房拿的?还是单独热的?”
许绵绵眼神闪烁:“就、就从厨房拿的……”
“哦。”许柠柠点点头,“那可能是我多心了。我昨天好像看见厨房有半包耗子药,还想着提醒妈收好呢。”
许绵绵手一抖,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许柠柠笑眯眯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厨房里,刘雅苑正在煎鸡蛋。
许家的早餐配置在这个年代算奢侈:白粥、咸菜、一人一个煎蛋,还有昨天剩的半个馒头。
许卫国已经坐在桌边看报纸,许猛打着哈欠走进来,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剥鸡蛋。
“柠柠来了。”刘雅苑头也不回,“把粥端出去。绵绵呢?”
“在后面。”许柠柠乖巧地端粥,瞥见许绵绵端着那缸牛奶走进来,脸色还是白的。
“妈,”许绵绵把牛奶放在桌上,声音小小的,“柠柠姐说她不能喝牛奶……什么不耐受。”
刘雅苑皱眉看了许柠柠一眼:“不能喝?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以前……”许柠柠低头搅着粥,“以前妈也没给我热过牛奶。”
空气安静了一秒。
许卫国从报纸后抬起眼,审视地看了许柠柠一眼,又看看许绵绵,没说话。
许猛嗤笑一声:“矫情。不能喝给我,正好渴了。”说着就要去拿缸子。
“别!”许绵绵突然尖叫一声,扑过去护住缸子。
所有人都看着她。
许绵绵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我给柠柠姐热的……她不能喝,我……我自己喝。”
然后端起缸子,闭着眼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奶渍从嘴角流出来。
许柠柠内心:哦豁,看来药量不大,毒不死人。也可能是泻药之类的。
刘雅苑赶紧过去拍许绵绵的背:“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这孩子,实心眼。”
许猛翻了个白眼,继续剥鸡蛋。
许柠柠安静地喝粥,配咸菜,顺便观察许绵绵的表情——喝完牛奶后,她明显紧张了,时不时偷瞄许柠柠,又看墙上的钟。
是在等药效发作?
许柠柠放下碗,捂住肚子,眉头微皱。
许绵绵眼睛一亮。
“怎么了?”刘雅苑问,语气不算关心,更像不耐烦。
“肚子……有点疼。”许柠柠小声说,“可能昨晚着凉了。妈,我能回房间躺会儿吗?”
刘雅苑摆摆手:“去吧去吧。一会儿街道办的人来,你再出来。”
许柠柠起身,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经过许绵绵身边时,她听见对方极轻地、得意地哼了一声。
回到房间,关上门,许柠柠立刻直起腰,脸上的痛苦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床边坐下,意识进入空间,打开监控窗口对准厨房。
厨房里,许绵绵正小声对刘雅苑说:“妈,柠柠姐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跟你没关系。”刘雅苑拍拍她的手,“她就是舍不得走。但这是政策,谁也没办法。”
许卫国放下报纸,严肃地说:“一会儿王干事来了,你们都注意点。尤其是柠柠,别让她乱说话。”
许猛插嘴:“她能说什么?一个假货,白吃白喝十九年,现在该报恩了。”
监控窗口里,许绵绵低下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许柠柠退出空间,冷笑。
“白吃白喝?”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迅速列账——
许家抚养费清算,十块钱一个月,19年共2280,小学到高中学费衣服文具算500,一共2780
原主家务劳动折算,一个月5块,五年就是300,翻译稿费上交了680。
净欠许家:1800元
“一千八。”许柠柠睁开眼,眼神冰冷,“十九年,就值这个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
末世教会她一件事:账要算清楚,仇要当场报。
“既然你们觉得我欠你们的……”她低声说,“那我就好好算算,你们欠原主多少。”
上午九点,街道办的王干事准时上门。
还是昨天那个中年男人,今天换了件崭新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露出红色的印章。
“许厂长,刘主任。”王干事笑容满面,“手续都办好了,这是通知书。”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
一张是许绵绵的:落户证明,同意将许绵绵户口迁入许家,正式改名。
一张是许柠柠的:下乡知青通知书,目的地“西北省红旗公社向阳大队”,出发日期“1970年4月25日”,离今天正好两周。
刘雅苑接过通知书,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许柠柠:“柠柠,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准备的,跟妈说。”
话说得好听,但语气里的敷衍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许柠柠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纸张粗糙,油墨味很重。抬头是“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正文是套话,关键信息就那几行:姓名、目的地、出发时间。
右下角盖着三个红章:市知青办、街道办、钢铁厂革委会。
她抬起头,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妈……真的不能不去吗?”
许绵绵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哭腔:“柠柠姐,你别这样……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我、我替你去也行……”
说着就要去抢通知书。
刘雅苑一把拉住她:“胡说什么!你的户口刚迁回来,怎么能走!”
王干事也劝:“是啊小许同志,这是政策,不是儿戏。而且你的情况特殊……”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许柠柠一眼,“下去锻炼锻炼,对你有好处。”
许柠柠低头盯着通知书,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强忍泪水。
实际上她在心里吐槽:这纸质太差了,放末世当厕纸都嫌硬。还有这印章,油墨没干透吧,蹭我手上了。
“我……我知道了。”她抬起头,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演得比许绵绵还逼真,“我去。为了……为了不给家里添麻烦。”
许卫国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你放心,到了那边好好干,家里会给你寄东西的。”
许猛在旁边补刀:“就是,说不定在西北还能找个对象呢。听说那边汉子壮实,配你正好。”
许柠柠:……我谢谢你啊。
王干事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带什么行李、到哪儿集合、路上注意事项。最后说:“对了,你们两家还有桩喜事吧?”
刘雅苑立刻笑起来:“对对,我们绵绵和张团长家的张伟,正处对象呢。”
“好事啊!”王干事拍大腿,“什么时候办喜事?可得请我喝喜酒。”
“快了快了。”刘雅苑瞥了许柠柠一眼,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等绵绵在城里安顿好,就办。张伟那孩子,我们是越看越满意。”
许柠柠配合地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手指绞着衣角。
心里却在想:张伟?那个白斩鸡?送我都不要。许绵绵喜欢捡破烂就让她捡去呗。
又聊了十来分钟,王干事起身告辞。
送走王干事,刘雅苑转身就对许柠柠说:“行了,别杵着了。去把我和你爸的房间打扫一下,床单被套该洗了。”
又对许绵绵说:“绵绵,走,妈带你去百货商店。给你买件新衣服,再买点下乡用的东西——哦不对,你不用下乡了,是买点平时穿的。”
许绵绵乖巧点头,路过许柠柠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柠柠姐,西北风沙大,记得多带点润肤膏。不过……你好像也用不上了。”
许柠柠抬眼,对上她得意的眼神。
她也压低声音,用气音说:“牛奶好喝吗?肚子疼不疼?”
许绵绵脸色骤变,像见了鬼似的后退两步,被刘雅苑扶住。
“怎么了绵绵?”
“没、没什么……”许绵绵慌乱地摇头,再不敢看许柠柠,拉着刘雅苑匆匆走了。
许卫国去上班,许猛回房间补觉。
厨房里只剩下许柠柠,和一池子待洗的碗,许柠柠没洗碗。
她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从空间里掏出那块瑞士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腻丝滑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是末世后再也尝不到的奢侈。
“好了。”她拍拍手上的巧克力屑,闭上眼睛,在意识空间里模拟出复仇计划表,睁开眼时,已经从空间取出三样关键道具:一小瓶无色药粉、微型录音机、一沓空白信纸。
录音机电量显示:剩余2小时45分。
“够用了。”她检查完装备,将所有东西收回空间。
站起身,走到窗边。四月的阳光洒进房间,院子里孩子还在跳皮筋,隔壁大妈的晾衣竿上挂满了床单。
和平的表象。
许柠柠伸手接住一缕阳光,看着它在指尖跳跃。
“原主。”她轻声说,“你看好了。”
“你的委屈,我帮你讨回来。”
“你的东西,我帮你拿回来。”
“你的仇人……”
她握紧拳头,阳光从指缝漏出。
“我帮你收拾干净。”
转身,她打开房门,走向许卫国的房间——以打扫卫生的名义。
但真正的目的,是实地勘察。
许卫国的房间在走廊最里侧,朝阳,面积是许柠柠房间的两倍。红木双人床、大衣柜、写字台,还有一个小型书架。
许柠柠拿着抹布,慢悠悠地擦拭家具,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观察:写字台抽屉有锁,老式铜锁。 书架第三排有几本书明显较新,与旧书不配套。 床底有轻微拖拽痕迹,地板某处颜色略深。
“藏得还挺分散。”她内心评价,“可惜,遇到的是我。”
末世时她跟着小队扫荡过无数地方,富人区的保险库、政客家的密室、商人的暗格……什么样的藏钱方式没见过?
许家这点手段,入门级都算不上。
擦到书架时,她假装不小心碰掉一本书。
书落地,从里面飘出一张纸。
她捡起来,迅速扫了一眼——是钢铁厂的内部采购单,金额栏有涂改痕迹,旁边有个陌生的签名。
“哦?”许柠柠挑眉,把纸夹回书里,放回书架。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只是捡了本书。
但那张采购单的关键信息,已经像拍照一样印在她脑海里:时间、金额、签名、涂改处的原始数字。
继续打扫。擦到床底时,她趴在地上,借着光线看向那片颜色较深的地板。
木板接缝处有细微的磨损,像是经常被撬开。
她记下位置,继续干活。
一个小时后,房间打扫完毕。许柠柠端着脏床单被套去公共水池清洗,路上遇到买菜回来的邻居孙大娘。
“柠柠啊,洗衣服呢?”孙大娘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要下乡了?”
“嗯。”许柠柠点头,眼圈适时地红了,“去西北。”
“哎哟,那地方苦啊。”孙大娘啧啧两声,“你妈也真是的,亲闺女回来了,就把你往外推……”
许柠柠低头搓衣服,声音哽咽:“不怪我妈,是我……我不是亲生的。”
“话不能这么说!”孙大娘嗓门大了点,“养了十九年,没感情也有亲情吧?再说了,你这些年给家里做了多少事?你妈那街道办的材料,不都是你帮着写的?”
许柠柠抬头,眼泪汪汪:“孙大娘,您别说了……”
“我偏要说!”孙大娘叉腰,“你那个哥哥,许猛,上次我还看见他带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你妈管都不管!还有你爸,厂里多少人说闲话……”
信息,源源不断的信息。
许柠柠一边哭唧唧,一边在脑子里飞快记录:许猛的生活作风问题、许卫国的厂内风评、刘雅苑滥用职权让原主代写材料……
洗完衣服,晾好,回到房间时已经是中午。
许绵绵和刘雅苑还没回来,许猛也不在,家里空荡荡的。
许柠柠反锁房门,从空间里拿出两个肉包子——末世存货,微波炉热过的那种,用油纸包着。
她一边吃,一边整理上午的收获。
脑海里,一张关系网逐渐清晰:“进度不错。”她吃完包子,擦擦手,“下午继续。”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是许绵绵和刘雅苑回来了。
许柠柠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许绵绵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妈,这件衬衫我明天就穿!”
“好好好,穿给张伟看看。”
许柠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笑了。
“笑吧,趁还能笑的时候。”
她的眼神冷下来,像末世时面对丧尸群的那种冷。
“因为很快,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复仇倒计时,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