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国言情 > 白山黑水间之知识青年四十年命运_第2章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6:05:52

一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荒原仿佛没有尽头。

起初还有人试图唱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调子。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裹紧衣服,看着这片巨大的、单调的土地。偶尔出现一片白桦林,树皮在灰色天空下白得刺眼;或是远远地看见一个窝棚,用泥土和茅草搭成,烟囱里飘出稀薄的炊烟。

“快到了!”司机喊道,指着前方。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大部分是土坯房,只有几间砖瓦房。屋顶上压着厚厚的草垫,烟囱像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房屋围绕着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根旗杆,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就是向阳屯。

卡车开进屯子时,一群孩子追着车跑,小脸冻得通红,鼻涕结了冰碴。大人们站在自家门口张望,表情复杂——好奇、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下车下车!”陈书记跳下车,“女同志住东头,男同志住西头!先把行李放好,然后到食堂集合!”

林晓梅跟着其他十几个女知青走向屯子东头。她们被安排在两间打通的大屋里,土炕占了房间一半,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墙上刷着白灰,但已经泛黄,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画。窗户不大,用塑料布封着,透进朦胧的光。

“这就是咱们的宿舍?”苏曼丽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晓梅没说话。她选了靠窗的一个铺位,把行李放上去。炕是凉的,她摸了摸,心想:今晚得怎么睡?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那个红头巾姑娘——孙秀兰。她端着一盆炭火进来,脸被熏得更红了:“给,先烤烤火。炕晚上才烧,等会儿俺爹让人送柴来。”

“谢谢。”林晓梅说。

孙秀兰好奇地打量她们,目光最后落在林晓梅的行李箱上——那是上海产的,人造革面,在屯里几乎见不到。“你们上海来的吧?俺听说上海有二十四层高的楼,是真的吗?”

“二十四层?”旁边一个女知青笑了,“国际饭店,二十二层。”

“也差不多。”孙秀兰眼睛发亮,“俺最大的心愿就是去趟哈尔滨,看看松花江。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真了不起。”

她的话真诚得让人心酸。林晓梅从行李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母亲偷偷塞的——递过去两颗:“尝尝,上海的糖。”

孙秀兰接过,小心翼翼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真甜!”然后不好意思地说,“俺不能白拿你们的。等开春了,俺带你们去采山上的野果子,那才好吃呢。”

又说了几句,孙秀兰离开去给男知青那边送炭火。门关上后,苏曼丽立刻说:“晓梅,你疯啦?奶糖多金贵,就这么给人了?”

“她给咱们送炭火,不值两颗糖吗?”林晓梅平静地说。

“这才第一天呢,”另一个北京女知青插话,“咱们带来的东西得省着用。谁知道这地方……”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林晓梅没再争论。她打开行李箱,手伸到最底层,摸到了那三枚金币。冰凉的,沉甸甸的。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晓梅,任何时候,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把金币藏进棉袄内缝的暗袋里。

二

食堂是屯里最大的砖房,原本是仓库改造的。四面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农业学大寨”的标语。长条桌凳粗糙得很,没上漆,木头毛刺能扎进衣服里。

三十六名知青加上屯里的干部、小队队长,把食堂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烟草、汗味、酸菜,还有炭火气。

陈书记站在前面讲话,介绍屯里的基本情况:向阳屯有八十七户,三百多口人,主要种大豆和玉米,有少量小麦。有二十头牛,三十匹马,五十多头猪。

“咱们屯去年每个工分合八分钱,”陈书记说,“在全县算中等。今年知识青年来了,咱们要争取把产量提上去!你们有文化,有干劲,是毛主席派来的生力军!”

知青们鼓掌,但掌声稀稀拉拉。

接下来是分工。男知青大部分分到农田组和基建组,女知青到后勤组和养殖组。林晓梅和苏曼丽被分到养殖组——喂猪。

“喂猪?”苏曼丽差点哭出来。

“养猪也是革命工作。”负责养殖组的中年妇女说,她叫吴婶,脸圆圆的,说话带着笑,“猪养肥了,全屯人过年才有肉吃。”

赵建国分到基建组,很兴奋:“盖房子我在行!我爸就是建筑工人!”周卫东和王援朝都分到农田组,李志强因为会写毛笔字,被安排到宣传组,负责出黑板报。

分工完毕,陈书记宣布最后一项:“明天开始,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出工。晚上七点政治学习。每十天休一天。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现在吃饭!”

晚饭是玉米面窝头、白菜炖土豆、咸菜条。窝头粗粝,林晓梅咬了一口,感觉像在嚼沙子。她看见对面桌的周卫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王援朝只吃了半个窝头,把剩下的用布包起来。赵建国狼吞虎咽,吃完自己的,眼睛还瞟着别人的。

孙秀兰端着碗过来,坐在林晓梅旁边:“吃得惯吗?刚开始都这样,过阵子就好了。”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腌肉夹给林晓梅,“这是俺家去年冬天腌的,你尝尝。”

“不用……”

“拿着吧,你们城市里来的,哪吃过这种苦。”孙秀兰低声说,“其实俺挺佩服你们的。要是让俺去上海,俺肯定不敢。”

林晓梅看着那块黑红色的腌肉,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她到北大荒后感受到的第一份纯粹的善意。

三

夜里,宿舍冷得像冰窖。

虽然炕烧热了,但只有挨着灶眼的那一块暖和,越往外越凉。十几个女知青挤在炕上,每人只有一尺多宽的地方。翻身都困难。

林晓梅睡在最边上,脸朝着墙。她能听见苏曼丽在偷偷哭,其他姑娘也在辗转反侧。屋外风声呼啸,像野兽在叫。

她想起上海的家。这时候,父亲应该还在伏案写检查,母亲在厨房热牛奶。弟弟睡着了,梦里还在踢足球。家里的暖气片虽然不热,但至少不会冻得脸发麻。

眼泪涌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它流下来。

突然,窗户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很轻的“嗒”一声。

林晓梅警觉地抬起头。

又一声。

她轻轻掀开塑料布的一角,朝外看。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是周卫东。

他示意她出来。

林晓梅犹豫了一下,看看周围,姑娘们都闭着眼,不知睡没睡着。她悄声下炕,披上棉袄,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院子里,月光把雪地照得发蓝。周卫东站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你怎么来了?”林晓梅压低声音,“让人看见……”

“这个给你。”周卫东递过布包,“我从北京带来的炒面,加了糖。饿的时候冲水喝。”

林晓梅愣住了:“你自己留着吧。”

“我还有。”周卫东说,“我看你今天晚饭没怎么吃。”

确实,林晓梅只吃了半个窝头。她接过布包,很小的一包,但在这时候,比什么都珍贵。

“谢谢。”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狗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里真安静,”周卫东说,“安静得让人害怕。”

“上海夜里也有声音,”林晓梅说,“电车声,船笛声。”

“北京也是。”周卫东望着天空,“但现在,那些声音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今天写了点东西。给你看看。”

林晓梅接过来。借着月光,她看见第一页上写着:

《北行记》

1968年10月8日

火车向北,载着三百个青春

像种子,撒向冻土

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

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发芽

“写得真好。”林晓梅说。

“别让人看见。”周卫东收回本子,“我只是……需要记住。”

“我懂。”

又是一阵沉默。风更大了,林晓梅打了个寒颤。

“你快回去吧,别冻着。”周卫东说。

“你也快回去。”

周卫东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林晓梅,我们得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我知道。”

他消失在屋角。林晓梅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布包。炒面的香气透过布散发出来,混合着糖的甜味。她第一次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寒冷的地方,她可能不会完全孤独。

四

第一天上工,凌晨五点的钟声把所有人从梦中惊醒。

天还是黑的,星星冰冷地挂在天上。知青们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穿上最厚的衣服。林晓梅把三枚金币缝进棉裤膝盖处的夹层——那里最不容易被注意到。

养殖组在屯子最北边,一排低矮的土圈。吴婶已经在那里等着,拎着一大桶猪食。

“这是豆渣和草料混的,”吴婶说,“猪比人好养活,给啥吃啥。”

圈里十几头猪挤在一起,哼哼着。气味刺鼻,苏曼丽当场吐了。林晓梅强忍着,接过吴婶递来的木勺,开始往食槽里舀食。

“慢慢来,以后就习惯了。”吴婶说,“你们别看养猪脏,这可是重要岗位。猪养好了,年底能多分肉,全屯人都感谢你们。”

工作其实不复杂,但寒冷让一切变得艰难。手很快冻僵了,抓不住木勺。林晓梅不得不停下来,把手放在嘴边哈气。

“戴手套!”吴婶喊道,“你们那城市手套不行,得用棉手闷子!等会儿下工,我带你们去供销社买!”

干了一个小时,天才蒙蒙亮。林晓梅直起腰,看见远处农田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是男知青们。他们挥舞着镐头,在冻土上刨坑,为明年春播做准备。每一下都沉重,震得手臂发麻。

早饭是在地里吃的。炊事班送来热粥和窝头,大家蹲在田埂上吃。周卫东和王援朝坐在一起,两人都沉默地喝着粥。赵建国不知从哪弄来一个烤土豆,掰了一半给旁边的人。

“这地冻得像铁,”一个本地老农抽着旱烟说,“得先烧荒。可烧荒得开春,现在只能硬刨。”

“为什么不开拖拉机?”赵建国问。

“就两台拖拉机,一台在修,一台得留着拉粮。”老农说,“小伙子,在这儿,人力比机器管用。”

上午继续干活。林晓梅的手起了水泡,破了,流出血水,又冻住。吴婶看见了,让她去休息,她摇摇头:“别人能行,我也能行。”

中午回到宿舍,所有女知青都累瘫了。没人说话,只是坐着,眼神空洞。苏曼丽在检查手上的伤口,眼泪无声地流。

下午政治学习,在小学校的教室里。炉子烧得不旺,屋里还是很冷。陈书记念报纸,关于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重要性。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

林晓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雪花开始飘下来,很小,很稀疏,但毕竟是雪。北大荒的第一场雪。

她忽然想起周卫东的诗:“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发芽。”

春天会来的,她告诉自己。一定会。

五

第一个十天过得像十年。

每天重复:起床、上工、吃饭、学习、睡觉。寒冷和疲劳成了常态,手上的茧子厚了,脸被风吹得粗糙。最初的震惊过去后,麻木开始蔓延。

第十天是休息日,但没有人休息。大家忙着洗衣服、补袜子、写信。屯里只有一个邮箱,绿色的,挂在供销社门口。寄信要步行八里路到公社邮局。

林晓梅写了三封信:一封给父母,报平安,说一切都好;一封给弟弟,让他好好学习;一封给上海的朋友,描述北大荒的辽阔。三封信都没说真话——不能说。

她看见周卫东也在写信,写得很长,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王援朝没有写信,只是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赵建国大声念他给家里写的信,满是豪言壮语。

下午,孙秀兰来找林晓梅:“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她领着林晓梅和苏曼丽穿过屯子,来到一条小河边。河已经冻住了,冰面光滑如镜。对岸是一片白桦林,树干笔直,在雪地里美得不真实。

“夏天这里可好看了,”孙秀兰说,“河水清得能看见鱼。俺们常来这儿洗衣裳。”

三个姑娘坐在河岸上。孙秀兰从怀里掏出几个冻梨:“吃吧,用雪埋一埋,化软了可甜了。”

她们把梨埋在雪里,等着。苏曼丽忽然问:“秀兰,你多大了?”

“十九。”

“没想过离开这儿吗?”

孙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想啊,咋不想。可俺爹就俺一个闺女,俺走了他咋办?再说,能去哪儿呢?城里不要俺这样的。”

“你可以嫁到城里去。”苏曼丽说。

孙秀兰笑了:“哪有城里人愿意娶乡下姑娘?就算愿意,人家爹妈也不让。”

林晓梅看着她。孙秀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