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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6:05:52

一

十一月底,大雪封山。

向阳屯成了白色世界里孤零零的一点墨迹。雪积得齐膝深,出门必须用木板绑在脚上当雪鞋。知青们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白毛风”——狂风卷着雪粒横扫而过,能见度不到五米,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劳动内容变了。农田组的男知青被抽调去林场伐木,这是向阳屯冬天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女知青继续在养殖组和后勤组,但增加了新任务:编草帘、搓麻绳、补衣裳。屯里办了夜校,知青们轮流当老师,教孩子们识字算术。

夜校设在小学那间漏风的教室里。第一个晚上,来了二十多个孩子,从六岁到十五岁不等,脸上带着冻疮,眼睛却亮晶晶的。林晓梅教语文,她发现很多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老师,俺叫啥?”一个八岁男孩举着手问。他叫陈铁蛋,是陈书记的孙子。

林晓梅在黑板上写下“陈铁蛋”三个字,一笔一划教他写。男孩的手冻得通红,握不住粉笔,但写得很认真。

“老师,上海有多大?”另一个女孩问。

林晓梅想了想,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中国地图,标出上海和黑龙江的位置。“从咱们这儿到上海,火车要走两天两夜。”

孩子们发出惊叹声。对他们而言,公社就是最远的地方,县城像传说一样遥远。

下课后,林晓梅收拾教具,发现周卫东站在门口等她。他刚从林场回来,棉袄上沾着木屑,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两人走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月亮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场怎么样?”林晓梅问。

“累。”周卫东只说了一个字,但林晓梅听出了沉重。他伸出手,掌心又添了新的血泡,“每天砍二十棵树,运下山。王援朝差点被倒下的树砸到。”

林晓梅心头一紧:“人没事吧?”

“没事,赵建国推了他一把,自己摔沟里了,擦破点皮。”周卫东顿了顿,“不过……王援朝和本地的一个伐木工吵起来了。他嫌人家干活不讲究安全,说他们是蛮干。”

“然后呢?”

“陈书记调解了。但王援朝现在成了林场里最不受欢迎的人。”周卫东叹了口气,“他其实说得对,那些安全规范是应该遵守。但在这里,经验比规范重要。”

快到女宿舍时,周卫东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书:“给你。”

林晓梅接过来,是那本《普希金诗选》。

“我可能保护不好它,”周卫东说,“放你那儿更安全。”

“你不看了?”

“都背下来了。”周卫东笑了笑,很淡的笑,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致大海》我能从头背到尾。有时候砍树累了,就在心里默念。”

林晓梅握紧书:“我会保管好。”

她回到宿舍,把书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和那三枚金币放在一起。苏曼丽看见了,小声问:“他给的?”

林晓梅点点头。

“你们……”苏曼丽欲言又止,“晓梅,这儿不是上海。让人看见了,会说你们搞小资产阶级情调。”

“我知道。”林晓梅说。

但她还是把书留下了。在这个连纸都稀缺的地方,一本书是奢侈的慰藉。

二

十二月中旬,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

男知青们从林场回来了,带回一身的冻伤和疲惫。赵建国最惨,两只耳朵都冻伤了,肿得像茄子,涂着黑乎乎的獾子油。王援朝沉默得可怕,几乎不和人说话,只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李志强在宣传组干得不错,屯里的黑板报被他办得有声有色。他还组织了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排演节目准备春节演出。赵建国是主力演员,会唱二人转,虽然跑调但热情十足。

春节前三天,屯里杀了年猪。这是大事,全屯人都聚在打谷场。猪的惨叫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孩子们又怕又兴奋地围着看。

吴婶主刀,动作麻利。热气从猪的身体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形成白雾。林晓梅负责接猪血,她的手在抖,但强忍着恶心。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动物被宰杀的全过程。

“城里娃娃没见过吧?”吴婶一边干活一边说,“这就是生活。咱们养它一年,就为了这一天。等会儿给你们留最好的五花肉。”

分肉是按工分和人口计算的。知青们虽然来得晚,但陈书记特别批示,每人分二斤肉。赵建国又用半包香烟换了一副猪下水,高兴得像个孩子。

“年夜饭有着落了!”他嚷嚷着。

年夜饭是知青们自己做的。女宿舍成了临时厨房,姑娘们各显身手。林晓梅做了上海式的红烧肉,苏曼丽做了腌笃鲜——用的是从上海带来的咸肉,一直舍不得吃。男知青们凑了粮食和菜,周卫东甚至想办法弄到了一瓶白酒。

“哪儿来的?”王援朝问。

“跟孙支书换的,”周卫东说,“用我带来的两本《毛泽东选集》精装本。”

年夜饭摆了两大桌。三十六个知青挤在一起,举着破碗破杯。赵建国站起来致辞:“同志们!咱们离乡背井来到北大荒,这是缘分!我提议,为了革命友谊,干杯!”

“干杯!”

酒很辣,呛得林晓梅直咳嗽。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她看着周围这些面孔,两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现在却成了在异乡共度春节的同伴。

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是孙秀兰和她爹,还有陈书记。他们端来了一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孙秀兰说,“俺们东北过年必须吃饺子。”

知青们赶紧让座。孙支书摆摆手:“不坐了,就是来看看你们。孩子们,想家了吧?”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苏曼丽第一个哭出来,接着好几个女知青都哭了。男知青们红着眼眶,低头猛吃饺子。

“想家不丢人,”陈书记说,“俺当年当兵,第一年春节也想家。但咱们在这儿,这儿就是家。向阳屯的乡亲,就是你们的亲人。”

孙秀兰坐到林晓梅身边,悄悄塞给她一个小布包:“给你的新年礼物。”

林晓梅打开,是一双棉手闷子,厚厚的棉花,里子用的是柔软的旧布,针脚细密。

“俺自己做的,”孙秀兰小声说,“看你手都冻裂了。”

“谢谢。”林晓梅握住她的手。两个姑娘的手都很粗糙,长满了茧子和裂口。

那一晚,他们唱歌到很晚。唱革命歌曲,唱家乡的民歌,唱所有能想起的歌。赵建国教大家唱东北民歌《月牙五更》,王援朝居然会拉二胡,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吱吱呀呀地伴奏。

周卫东没有唱歌,他坐在角落里,借着煤油灯的光,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林晓梅走过去看,是一首诗:

《除夕》

1969年2月16日

关外除夕夜,风雪叩窗棂

三十六颗星,散落黑土中

故乡三千里,明月应相同

举杯无多语,热泪各西东

“写得真好。”林晓梅说。

“明年春节,”周卫东低声说,“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三

春节后,真正的严寒来了。

一天清晨,林晓梅被急促的钟声惊醒。不是上工的钟,是紧急集合的钟——连敲不停。

她匆忙穿好衣服跑出去。打谷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陈书记站在高处,脸色凝重。

“公社来通知了,”他大声说,“北边三个屯遭了狼灾。狼群饿疯了,昨晚咬死了十二只羊,还伤了一个守夜人。咱们屯要加强防备!”

人群骚动起来。本地人还好,知青们大多只在动物园见过狼,现在听说野狼可能进屯,都紧张起来。

“从今天起,晚上安排人守夜。”陈书记开始分配任务,“男知青两人一组,配合本地民兵。女知青晚上不要单独出门。”

接下来的几天,屯里气氛紧张。晚上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狼嚎,悠长凄厉,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瘆人。家家户户把鸡鸭赶进屋里,猪圈也加固了。

守夜是苦差事,要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里站两小时岗。知青们轮流,和周卫东一组的是李志强。第一晚站岗回来,两人的眉毛睫毛都结了冰。

第三晚,轮到赵建国和王援朝。半夜时分,林晓梅被一阵狗叫声和喊声惊醒。

“狼!有狼!”

她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月光下,几个黑影在屯子边缘移动。是狼,瘦骨嶙峋,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男人们拿着棍棒铁锹冲出去。林晓梅看见周卫东也在其中,手里举着一根粗木棍。狼群有七八只,在屯子外围徘徊,不敢贸然进来。

对峙持续了十几分钟。突然,一只体型较大的狼猛地冲向猪圈——那里最薄弱。守在那儿的正是赵建国和王援朝。

“建国小心!”有人喊。

赵建国挥着铁锹砸过去,狼灵活地躲开,反而扑向王援朝。王援朝向后跌倒,狼的牙齿离他的喉咙只有几寸。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

狼哀嚎一声,跳开,瘸着腿跑了。其他狼见状,也纷纷退入黑暗。

陈书记端着猎枪站在不远处,枪口还在冒烟。他走过来,查看王援朝的情况。

“没事吧?”

王援朝脸色苍白,摇摇头,但手在抖。赵建国扶他起来,破口大骂:“狗日的畜生!”

第二天,屯里开了会。陈书记表扬了大家的勇敢,但也严肃批评了赵建国和王援朝:“让你们守夜,不是让你们逞英雄!狼扑过来,要智取,不能硬拼!”

王援朝一直沉默。会后,他找到陈书记:“书记,我有个建议。”

“说。”

“狼怕火,也怕声音。我们可以做几个火把架在屯子四周,再弄些能响的东西——铁桶、铃铛,拉上线,狼一碰就响。”王援朝说,“我在书上看到过,蒙古牧民就这么防狼。”

陈书记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你写个具体方案,需要什么材料报上来。”

王援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采纳。

“咋了?觉得俺们乡下人不听建议?”陈书记笑了,“小王,你有文化,是好事。但提建议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总觉得别人都是错的。”

这是王援朝到向阳屯后,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防狼措施很快落实。知青们和本地青年一起做火把、设警铃。王援朝成了实际负责人,他指挥得有条有理,连最不服气的本地青年都渐渐听他的。

一天傍晚,林晓梅看见王援朝独自在检查防线。她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王援朝看了她一眼:“不用。”

“你那个办法很好。”林晓梅说。

王援朝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受伤。”

“那天晚上,谢谢你推开了赵建国。”

“他后来救了我。”王援朝说,“扯平了。”

但林晓梅知道,有些事扯不平。那晚之后,赵建国和王援朝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虽然还是互不搭理,但赵建国会把自己的烟分给王援朝,王援朝则默默帮赵建国修好了冻坏的棉鞋。

四

三月初,雪开始化了。

向阳屯变成了泥泞的世界。雪水混合着泥土,形成深可及膝的泥浆。出门一趟,裤腿能溅满泥点。

但这也意味着春天不远了。屯里开始准备春耕,检修农具,挑选种子。知青们有了新任务:学习赶牛犁地。

林晓梅被分到跟孙秀兰学。孙秀兰是屯里最好的女把式,能使唤牛,也会开那台老旧的拖拉机。

“握住这里,不要松手。”孙秀兰手把手教她,“牛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听你的。”

那头黄牛确实温顺,但体型巨大,林晓梅拉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第一次试着驱使它前进时,牛根本不听她的,自顾自低头吃草。

“你得让它知道你是主人。”孙秀兰接过缰绳,轻轻一抖,吆喝一声,牛就乖乖往前走。

“你真厉害。”林晓梅由衷地说。

孙秀兰笑了:“俺从小就跟牲口打交道。你们城里人学得快,认字算术俺学了一年,你们几天就会了。”

休息时,两人坐在田埂上。孙秀兰从怀里掏出两个烤土豆,分给林晓梅一个。

“晓梅,你跟周卫东……”孙秀兰欲言又止。

林晓梅心头一跳:“怎么了?”

“屯里有人传闲话,说你们走得近。”孙秀兰小心地说,“陈书记让俺提醒你,注意影响。”

林晓梅的脸热起来。她和周卫东确实经常在一起——夜校结束后一起走,有时交换书籍,讨论诗歌。但她以为很隐蔽。

“我们只是……”

“俺知道,”孙秀兰握住她的手,“俺看得出来,你们是真心互相欣赏。但这里是屯子,人多嘴杂。陈书记是为你好。”

林晓梅沉默了。她想起苏曼丽的警告,想起这个时代对男女关系的严格限制。她和周卫东之间那种朦胧的情感,在这里是危险的。

那天晚上夜校结束后,周卫东照例在门口等她。林晓梅走出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并肩走,而是刻意拉开了距离。

“怎么了?”周卫东察觉到了。

“以后……我们不要一起走了。”林晓梅低着头说,“影响不好。”

周卫东愣了几秒,明白了。他点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泥泞的路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到女宿舍门口时,周卫东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是说:“林晓梅,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心里明白。”

“我明白。”

“那就好。”

他走了。林晓梅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苦涩。在这个连基本生存都艰难的地方,一点点精神上的慰藉都成了奢侈品。

五

三月中旬,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李志强被调到了公社宣传科。这对知青来说是大事——第一个离开向阳屯的人。虽然只是临时借调,但意味着有机会接触更高层,甚至可能获得更好的机会。

送别那天,李志强既兴奋又不安:“我就是去帮三个月忙,还会回来的。”

“好好干,给咱们知青争光!”赵建国拍着他的肩。

王援朝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农业生产建议,你到了公社,有机会的话可以递上去。”

李志强接过本子,很郑重地收好:“我一定想办法。”

周卫东和林晓梅一起送了李志强一程。走到屯口时,李志强忽然说:“卫东,晓梅,你们俩……要小心。现在形势复杂,一点小事都可能被放大。”

“我们知道。”周卫东说。

“那就好。”李志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在公社听说,可能要搞新的运动了。你们……少写那些诗啊什么的。”

这句话让气氛凝重起来。李志强走后,周卫东对林晓梅说:“那本诗集,你烧了吧。”

“什么?”

“烧了。”周卫东声音很平静,“安全第一。”

林晓梅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回到宿舍,她真的把那本《普希金诗选》拿出来了。煤油灯下,她翻着泛黄的书页,那些熟悉的诗句在她眼前跳动。

她下不了手。

最后,她把书藏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猪圈的一块松动的砖后面。那里臭,没人会去翻。

第二件事发生在几天后。赵建国在犁地时,牛突然受惊狂奔,拖着犁具冲向人群。当时田里有七八个人,包括几个孩子。

赵建国死死拉住缰绳,被牛拖着在地上滑了十几米,手被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有松手。最后牛撞在一棵树上,停下来了。

赵建国受了重伤,左手腕骨折,身上多处擦伤。屯里的赤脚医生处理不了,必须送公社卫生院。

“我去!”王援朝站了出来,“我陪他去。”

陈书记看看他:“你会赶马车?”

“不会,但可以学。”

最后是孙秀兰赶车,王援朝陪同。马车载着昏迷的赵建国,在泥泞的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才到公社。

三天后,王援朝一个人回来了。他说赵建国需要住院至少一个月,他在卫生院陪着。

“你一个人照顾他?”林晓梅问。

“还有卫生院的护士。”王援朝说,顿了顿,“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牛没事吧’。”

大家都笑了,但笑里有泪。

那之后,王援朝经常往返于公社和屯子之间,给赵建国送东西,带回他的消息。两人之间那种别扭的关系,在生死关头之后,终于融化了。

四月初,赵建国回来了。左手还打着石膏,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全屯人都来欢迎他,陈书记特别批准,给他半个月轻活养伤。

“你小子,够种!”一个老农拍着他的肩。

赵建国嘿嘿笑,然后走到王援朝面前,很认真地说:“谢了,兄弟。”

王援朝点点头,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眼圈红了。

六

四月下旬,向阳屯终于迎来了春天。

冰雪完全消融,黑土地裸露出来,肥沃得仿佛能捏出油。草绿了,河开了,野花星星点点地开放在田埂上。候鸟飞回来了,在天空排成人字形。

春耕正式开始。全屯人投入了紧张的劳作,知青们已经不再是生手,他们学会了扶犁、播种、赶车。虽然还是比不上老农,但至少不会帮倒忙。

林晓梅的手掌长满了厚茧,皮肤粗糙,脸也被晒黑了。她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几乎认不出这是半年前那个上海姑娘。但奇怪的是,她并不难过。这种改变是实实在在的,是她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证明。

一天傍晚,下工后,她独自来到小河边。河水完全解冻了,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游动。对岸的白桦林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她坐在岸边,脱了鞋,把脚浸在冰冷的河水里。真凉,但很舒服。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是周卫东。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找了你半天。”他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一尺的距离——那是安全的距离,不会让人说闲话的距离。

“什么事?”

周卫东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饼干,还有一小包白糖。“我从家里寄来的包裹里分的。给你。”

林晓梅没有推辞。她掰了一块饼干,蘸了点白糖,放进嘴里。真甜,甜得她想哭。她已经快半年没吃过这么精细的东西了。

“春天来了。”周卫东看着对岸的树林。

“嗯。”

“还记得我写的诗吗?‘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发芽’。”

“现在知道了。”林晓梅说,“春天来了。我们也……活下来了。”

周卫东转头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粗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某种坚定的东西,是半年前没有的。

“林晓梅,”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我们能一直留在这里,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林晓梅愣住了。她想过很多次未来,但都是模糊的。回家?留下?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

“我也不知道。”周卫东说,“但有时候我想,也许留在这里,用我们的双手建设这片土地,也是一种人生。”

两人沉默地看着河水。远处传来收工的钟声,悠长地回荡在暮色中。

“该回去了。”林晓梅说。

他们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回屯的路上,他们依然保持着那一尺的距离,但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很长很长。

屯子里,炊烟已经升起。吴婶在喊大家吃饭,孩子们在打谷场上追逐。猪在圈里哼哼,牛在棚里反刍。这是向阳屯最平常的傍晚,但对于这些知青来说,这是他们在北大荒度过的第一个春天。

他们活下来了。而且,正在学着扎根。

尽管没有人知道,这扎根会有多深,会持续多久。尽管没有人知道,未来的风霜雨雪还会带来什么。

但至少在这个春天的傍晚,在黑龙江畔这个小屯子里,三十六个来自远方的年轻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属于这片土地。

哪怕只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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