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成婚，虽比不过诸侯之礼，亦是声势浩大，举民同庆。
张景之心里不快，借酒消愁，回了婚房，只随意拿起秤杆挑开盖头，连新娘模样都没细看，便引着长公主喝了合卺酒。
“夜深了，公主用些膳食，便歇着吧。”
长公主目光柔和，浑不介意，一言一行皆具天家仪态。
“你我既已成婚，便是寻常夫妻，往后相辅相成，同甘共苦，夫君不必再称我长公主。”
果真是温良敦厚，落落大方，张景之不由侧目。
“夫君也累了，我们这便歇息。”
长公主安静平躺，双手交叠于腹，虽疑惑洞房花烛夫君毫无动静，却半句不多问。
张景之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耳边一遍遍回响张卫国的话，翻身看向身侧人。
皇家儿女果然不同，这般大方得体、温良贤淑，倒真是个好妻子。
长公主临产之日，圣上亲至探视，抱着怀中小小一团，难掩欢喜，眉开眼笑。
“长姐，这女儿眉眼倒肖你多些。”
长公主卧床虚弱，脸上却漾着母亲独有的慈爱。
“圣上既在，不如为小女赐个名字。”
圣上把婴儿轻放回她怀中，沉吟片刻。
“我与长姐一母同胞，自幼蒙你疼惜，当年那道赐婚圣旨，长姐定知我用意，委屈你了。”
长公主淡淡一笑：“长姐如母，能为你分忧，我心甘情愿。”
圣上笑容一敛，扬声吩咐：“传旨，将军府今日喜得一子。”
太监应声而去，长公主笑意却瞬间僵住。
“圣上这是何意？”
“朝堂不稳，此子长大自有妙用，便名谨言，望她往后谨言慎行。”
长公主眼神黯淡，终究只能低头谢恩。
“谢圣上赐名。”
圣上心有不忍，却自有权衡，“长姐好生休养，我尚有政务，先行回宫。”
“恭送圣上。”
长公主言语恭敬，身子却未动分毫，她心底藏着怨，连亲女的性别，自己都做不得主。
张卫国回京不过一年，边关外敌便蠢蠢欲动，圣上怒掷奏折于殿上。
“弹丸之地，欺人太甚！不将其尽数驱逐，我大魏颜面何存！”
张卫国环顾百官，只得主动请缨，谁料张景之竟自请随行。
“上阵父子兵，儿愿同往历练。”
“甚好！景之便随父出征。”
父子二人一去三年，驱逐鞑靼，捣毁王庭。
归来时，只剩张景之一人，此刻抱着妻女，哭得痛彻心扉。
小小的张谨言懂事地拍他后背，“爹爹莫哭，逝者已矣，往后有娘亲和我陪着你。”
张景之悲恸稍缓，抱起女儿逗弄：“再叫一声爹爹听听。”
“爹爹娘亲久别重逢，儿不打扰温存，先回房温书。”
张景之望着女儿背影怔忡，长公主趁机扑入他怀中：“谨言自小懂事，从不让人费心。”
张景之哈哈大笑，拦腰把人抱起回房。
“定是随了你。”
张谨言启蒙之年便聪慧过人，却从不多露锋芒，内敛持重，进退有度，深得圣上喜爱，特允入皇家学院，与皇子公主同窗。
圣上听着评语，频频点头，果然此子日后，必堪大用。
十三岁的张谨言正襟危坐，凝神听先生讲学，忽有纸团砸在案上。
右侧大皇子连连使眼色，指指纸团，又指身后一个少女，无声比着口型。
张谨言秒懂，转手将纸团推到那少女案上，刚回身便听见先生厉喝。
“张谨言！”
“学生在。”
“你方才做什么？”
“回先生，传纸团。”
先生踱步至张谨言身侧，拿起纸团当众宣读。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下课后水榭一见。”
众学子哄堂大笑，先生眼一瞪：“有何可笑！”
那少女抬眼看向张谨言，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先生自是也不会信，紧盯着张谨言问道，“这纸团可是你写的？”
张谨言瞥向大皇子，见他双手合十作拜托状，随即捂脸扭头，当即应声：“是学生写的。”
少女与先生皆是一惊，随后先生冷哼一声：“去堂外罚站！”
下课后，先生路过张谨言身边，欲言又止，终是失望拂袖而去。
大皇子凑过来拍拍张谨言的肩膀，“够义气！以后本殿下罩你！”
只是瞥见那女年走来，瞬间又溜得无影无踪。
少女开口，声线清冽， “我知道不是你。”
张谨言垂眸：“是与不是，又有何妨。”
少女立在他身侧，抱臂看了半晌，不言一语。
往来学子指指点点，掩嘴窃笑，待众人散尽，张谨言才好似的开口问：“你不介意？”
少女淡然一笑，眉眼疏朗，“清者自清，何惧人言？还不走？”
张谨言快步跟上，却觉路线不对：“姑娘要带谨言去何处？”
少女嗤笑一声，步履轻快了些许，“脚在你身上，是你自愿跟着，何来我带你一说？”
张谨言素来伶牙俐齿，此刻竟无言以对。
“到了。”
二字落音，眼前正是水榭。
张谨言面色微赧，神色局促，“姑娘此举何意？”
少女大方落座，将怀中书籍放在石桌上。
“坐。”
张谨言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在旁坐下。
少女则是翻开一册手记推过来，“你方才罚站，先生所讲定然未闻，这是我的课注，你拿去抄。”
张谨言面颊一红，原是自己误会了。
“多谢。”
“不必谢，此事本因我而起。”
张谨言拿起手记疾抄，见册中多处圈点批注，条理分明，心底暗叹，这人竟如此心细，想来早有准备。
抄毕，双手奉还手记，“多谢。”
少女却一挑眉，语气带笑，“小古板。”
张谨言面色一僵，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少女抱起书籍转身，行至几步外，才又回头笑着说，“小古板，还不快跟上？”
张谨言慌忙收好书，快步追上，心头微动，轻声问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少女再次回眸，只是眉梢彻底舒展，“楚清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