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抬眼,黑眸里翻涌着霍尔特看不懂的恨意与执念。
那恨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连带着心口的纱布都被扯得微微发紧,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丝痛意像一根针,猛地扎醒了他的神智。
他这才记起,面前还站着霍尔特。
这位主星军区的少将,正用探究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林砚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像关上了一道沉重的门,只余下一层冰冷的漠然。
将那百年的温暖与后来的血海深仇,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一丝缝隙都不留。
霍尔特捕捉到他眼神的骤变,还有那瞬间绷紧的肩线,眉峰微挑,声音依旧沉稳:
“殿下方才的神色,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少将与其探究我的过去,不如想想,什么时候能撤掉这些跟着我的‘尾巴’。”
林砚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疏离,沙哑的嗓音里裹着一层寒霜。
抬手指了指病房门口守着的两名雌虫。
门口的雌虫是军部派来的专属守护雌虫,半步不离地守着病房。
霍尔特的目光落门口的雌虫身上,眼底的探究更浓:
“这些是主星为殿下安排的安全防护。在虫族,雄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保护?”林砚嗤笑一声,“这保护我不需要。”
话音落下,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霍尔特看着林砚眼底那股深入骨髓的抗拒,知道再解释也无法改变他的想法。
只能压下心底的疑团,微微颔首:
“殿下好好休养,我改日再来探望。等殿下心情好些,不再寻死,自然就不会有虫跟着了。”
说完,霍尔特转身离开,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响渐行渐远。
林砚靠在床头,眼底再次涌上浓烈的恨意。
那百年的温暖有多甜,此刻的恨意就有多烈。
楚昭衍的脸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像一根毒刺,扎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痛。
他必须回去。
病房的金属门再次发出轻缓的滑开声。
来虫身着剪裁得体的,深紫色“雄虫保护协会”制服,领口别着象征高阶权限的星纹徽章。
“林砚殿下,我是雄虫保护协会副会长,索恩”
他声音放得柔缓,却难掩急切
“殿下,您能被成功救回来,真是万幸。雄虫的生命何其珍贵,您怎么能做出这样伤害自己的事?”
林砚偏过头,望着舱体透明壁外冰冷的金属墙面:“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怎么能不管?”索恩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恳切:
“协会的职责就是守护每一位雄虫的安全与权益。”
“您的生命是独一无二的,哪怕有再大的难处,也不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解决。”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毫无波澜的侧脸,继续道:
“您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您走到这一步?”
“是医院的环境让您窒息,还是有什么虫惹您不快?”
“或者有其他难以解决的困境?”
他往前微倾身:
“只要是帝国能做到的,为您调配全星际最顶尖的资源,我们都答应。”
“我不想待在这鬼地方了,你们解决不了。”
林砚终于掀了掀眼皮,声音里裹着疲惫,眼底是望不到底的荒芜。
索恩闻言,非但没恼,反而松了口气似的,唇角微勾:
“殿下您想去哪儿都行的。”
“等您伤好了,我们马上安排星际航线。”
“不管去哪儿,帝国都能为您清出一条安全通道。”
林砚猛地攥紧了身侧的床单,指节泛白,猛地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不耐与烦躁:
“我现在最不想的就是听虫说话。”
索恩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脆弱,缓缓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声音放得更轻:
“好好好,我这就出去,不打扰您休息。”
病房门无声滑合,索恩踏出病房。
靠在走廊金属壁上的霍尔特便直起身,军靴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沉声道:“索恩副会长。”
索恩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紧闭的病房门,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里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林砚殿下的情绪远比我们预想的更极端。”
“嗯,我已经让人排查了所有危险源,病房里的金属构件全换成了软质仿生材料。”
“连一颗金属钉都没留。”
霍尔特沉声回应。
“那就好。”
索恩的语气轻松了几分,目光看向霍尔特说:
“能查出殿下想寻死的原因吗?”
“这件事很蹊跷,殿下的生物特征录入虫族核心数据库,无匹配结果。”
霍尔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光屏文件,递到索恩面前,眉头微锁。
虫族的核心数据库记录着每一位雄子的信息,从诞生起便录入基因序列、信息素特征。
哪怕是走失的雄子,也能通过基因片段匹配溯源。
可这位突然出现的雄子,居然查不到任何痕迹。
“他的基因序列和虫族已知的所有雄子都不同。”
“我们甚至没法确定他的族群归属。”
索恩接过光屏,指尖划过上面的空白档案,眸色瞬间沉了下去,抬眼看向霍尔特:
“召集相关虫开个会吧,把他的情况捋一捋。”
十分钟后,会议室。
军部情报科和医疗部的核心虫员,雄虫保护协会的心理专家、数据分析师尽数到齐。
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我们查不出殿下的任何身份信息,这样看来,殿下极有可能经历过长年的封闭式囚禁。”
情报科的虫员推了推光屏,声音里满是凝重。
会议室的灯光冷白得刺眼,光屏上林砚的情绪监测曲线像被狂风撕扯的绸带,剧烈起伏。
雄虫保护协会的首席心理专家艾拉伸手按住光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声音里裹着心疼与压抑的怒火:
“从林砚殿下的行为和情绪反应来看,他经历的根本不是简单的囚禁。”
“是长达数年的、极致的精神与身体双重折磨!”
他调出林砚扯断钛合金管的监控片段,画面里林砚的动作带着近乎疯狂的蛮力,艾拉继续道:
“一只雄虫却能扯断钛合金管,而且毫不犹豫。”
“大概率是被囚禁期间,身边只有冰冷的金属牢笼。”
“他无数次试图用蛮力挣脱,才形成了这种条件反射式的行为。”
“而他选择用尖锐金属自伤。”
“也是因为在囚禁中,金属既是禁锢他的枷锁,也成了他唯一能接触到的、可用于自我了结的工具。”
霍尔特靠在椅背上,指尖揉着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
“殿下现在很危险,却又很抗拒有雌虫在旁保护。”
“或许在他的认知里,‘保护’和‘囚禁’早已画上等号。”
艾拉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
“虫族派雌虫贴身守护,在他看来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禁锢。”
“他甚至可能会觉得,我们的‘保护’是想再次把他困在一个新的牢笼里,所以才会用自伤来反抗。”
一名军雌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攥得发白,桌沿被他捏出浅浅的印痕,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
“这群渣滓!S级雄虫在虫族是珍宝,他居然被这么糟践!”
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到极致,众虫看着光屏上林砚苍白的侧脸,心疼与愤怒交织着。
恨不得立刻揪出囚禁林砚的虫,碎尸万段。
索恩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从现在起,协会的心理疏导团队全部向林砚殿下倾斜。”
“所有守护方式都改成隐性保护,绝不再让他感受到半点禁锢的意味!”
话音刚落,霍尔特便率先起身,军靴在地面上踏出一声沉响,目光扫过在场的军部情报科成员,语气果决:
“索恩会长,军部这边可以直接启动最高级别的追查预案,不用再逐层报批。”
他往前一步,指尖重重敲在会议桌上,眼底淬着寒意:
“我会让情报科扒遍星际通缉名单和地下黑市的所有交易记录。”
“哪怕他藏到跨星域的夹缝里,也得把他挖出来。”
“另外,边境星舰立刻联动封锁所有可疑航道。”
索恩点头应道:
“那就麻烦你这边多费心。”
协会的数据分析师,会把林砚殿下的基因序列和信息素波动特征加密后,同步给所有星域的雄虫保护分会。”
“一旦有匹配线索,立刻互通消息。”
他顿了顿,手掌重重拍在会议桌上,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还有,跟所有参与追查的虫说清楚。”
“只要抓住这个囚禁殿下的渣滓,直接按《雄虫保护法》最高条款定罪。”
“我们要让全星际都知道,敢动我们的S级雄虫,绝没有好下场!”
会议室里的众虫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屋顶仿佛都在发颤,那股子滔天的怒意,顺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直直蔓延向走廊尽头的病房。
这时,一名守护雌虫跌撞着冲进会议室,脸色煞白,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不好了!索恩副会长,霍尔特少将。”
“林砚殿下,从病房的窗户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