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邻居贵兰婶死命掐人中的疼痛刺激下,周云芝妈妈刘巧云悠悠醒转。她挣扎起来,扑到了棺材前,抱着棺材哭嚎:“孩他爹,你才三十七岁呀!你走了,我们娘仨怎么活呀!”周云芝急忙过去拉住妈妈,哭着说:“妈!妈!我们先问问爹到底怎么死的吧!”
妈妈刘巧云转头,泪水横流,怒目圆睁,用一根手指指着云芝骂:“周云芝,你生下来的日子就不好,是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孩。算命的说你天生克父克母、克夫,我还不信,这不就克死你爹了吗?”说着,就用两只手去抠掐云芝的脸,嘴里还骂着:“你,你就是个祸害,就是个扫把星,就是个讨债鬼!你,你怎么不去死!不去死!”声音里的怨毒,能杀死人的话,早杀了云芝千百回了!云芝的脸被撕掐得生疼,心里的冷让她不住地抖,泪止不住地流,但是她忍住不喊痛!张大妈推开刘巧云,气愤地说:“巧云,现在最重要的是福海的后事,哭完就该处理事了,别欺负孩子!”
周云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张大妈,我妈,我妈她,她也是,也是气坏了。我,我不打紧。我爹,我爹,太,太可怜了,他或许,或许真的,真的是,是被我克死的呢!”张大妈一把将她搂入怀里,哭着说:“多好的闺女啊,命不好啊!”另一个老女人王婆婆一撇嘴说:“生就的命硬,也是没办法啊!”
这时,篱笆墙外走来了爷爷奶奶,他们都哭嚎着,被人扶了进来。爷爷奶奶有三个闺女、一个儿子,可想而知有多伤心。奶奶扑到了棺材前,儿一声、肉一声哭得肝肠寸断。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身子、打满补丁的棉服和小脚,让这个当年连生三女、好不容易生下儿子周福海,能在婆家扬眉吐气的女人,如今丢了手中的宝、心头的肉!
爷爷周梁宝干瘦的身子,也像一把折叠椅似的跪在地上,捶打着胸口,老泪纵横,张大嘴、唾沫拉丝地哭嚎:“儿啊,福海啊!我的儿啊!”男人惊天动地的哭嚎,更让在场的所有人泪目!
二狗叔哭着过来扶住爷爷,说:“梁宝叔啊,我们干的就是这随时要命的活。这小煤窑只够爬着进出,拉着柳条筐往出拉炭,一旦塌陷,是无处躲、无处逃啊!您挺住啊,福海哥走了,还有小孙子云强啊!”爷爷周梁宝哭着说:“二狗啊!你福海哥出事时谁在他身边呀?”二狗眨眨眼,厚嘴唇一张一合地说:“是刚来的新工人杨军林,他出来喊人说福海哥被炭砸死了,然后我和他一起爬进去把人拖出来的!脑袋被砸碎了一块,当时人就没了!”爷爷听了这话哭嚎:“我儿死得好惨啊,老天不公啊!怎么不让我这老东西去死,换我儿子呀!”
妈妈、爷爷奶奶哭够了,领着弟弟云强,被邻居们扶回了屋。爹的棺材就在院子里搭了个简单的灵棚,棺材用高凳子垫高,底下放着一把干草。十三岁的云芝坐在干草上守灵,这是女儿该做的。棺材前放了一个桌子,桌上放了一个小碗,碗里放了一碗土,插上了点着的香。匆忙间,桌上摆了四个邻居们凑的馒头。这年月,大白馒头可是好东西,邻居们肯拿出来,实在是高义。桌前放了一个盆,里面烧了些纸。
棺材下的云芝,泪水就没停过。她不敢相信,头顶的棺材里真的是自己爹周福海。下着雪的数九寒天,坐在那儿犹如坐到冰窖里,云芝几乎要冻僵了。
屋里那个矮胖子坐到云芝家唯一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我是矿主张景行。炕上坐着的这个瘦的,是我二弟张景山,旁边的是县里分管矿业的领导。出这个事,谁也不想。这不是周福海没了吗,我们第一时间给他洗干净,换上寿衣,买了上好的柳木棺材入殓了。这里有十块大洋,这兵荒马乱的唉!也不少了!”说着,拿出十块袁大头和一份合同,说:“周福海父亲,你要是同意,就按个手印,拿钱办后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周梁宝眼含热泪说:“张矿主,我儿子走了,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十块大洋够什么的呀?您能不能再给十块?不能让我们一家饿死啊!我们家没有了顶梁柱啊!”
张景行挺了挺胖胖的肚子,肿眼泡的脸抽搐了一下,为难地说:“大叔,不是我不愿多出,你是不知道,我们也艰难。开一个矿,有多少人等着抠你身上的那点油水啊!”
炕边的张景山急忙说:“大叔,你看这样吧,我个人再给您出两块大洋,就这样吧。我哥仁义,换别的矿主,给您五块大洋就不错了!”那个管矿业、穿一身灰中山装的领导也开口说:“周大叔,不少了,你摁手印吧!不摁手印,连这十二块银元你也拿不到,知道吗?”说完,他白净的脸和他板刷一样一丝不苟的头发一样,让人不舒服地吊着。
周梁宝干瘦少肉的脸上,为难的表情无处遁形,嘴唇哆嗦着,眼神恳切地看着矿主张景行,说:“张矿长,再,再给点吧!看在我孙子才五岁的份上!求求您!”
张景行不说话,站起来就要走。周梁宝急忙拿起桌上的银元,说:“我,我摁手印,我这就摁!”说完,把大手伸出,哆嗦着的手按了印泥一下,又哆嗦着在合同上摁下了手印!张景行和他弟弟张景山,还有那个所谓的领导,像胜利的斗鸡一样,昂着头,拿着签好的合同走出了屋门,走出了篱笆院!
屋里的爷爷奶奶相视落泪。爷爷把银元揣进兜里,拉过儿媳刘巧云身边的大孙子,拉着他的小手说:“云强,这些钱爷爷给我大孙子收着,等你长大了娶媳妇用,就当是你,你爹给你娶媳妇吧!”云强天真地用小手摸着爷爷下巴上的胡茬说:“云强娶媳妇干嘛?”
爷爷哽咽着说:“娶媳妇续香火,生孩子啊!”
“哦,娶媳妇生孩子,那他们不是都要吃饭吗?云强就要去煤窑拉炭去,就会像爹那样被砸死了呀!云强不想被砸死!呜哇!”说着说着,就大哭起来!一屋子的人沉默了!
刘巧云抱住儿子,哭着说:“爹,娘,你们好歹给我几个银元,不然你大孙子不等长大娶媳妇就得饿死!”
爷爷周梁宝看着媳妇怒斥:“银元是留给孩子娶媳妇用的,你别想!你这么年轻,指定会找男人嫁了。再说,我儿子每个月往家里挣钱,哪里就能饿着你们母子三人?你这婆娘一看就没安好心!”
刘巧云哭着辩解:“爹,小煤窑挣的那点钱,不够花呀,顶多撑个一两年,这还得靠种地,不然更不行。找男人?亏您说的出口!我男人尸骨未寒呢!”
奶奶指着媳妇骂:“俗话说,男人鞭头赶,不如媳妇锅头掌。你过日子大手大脚,害我儿子下煤窑死了!你,你这个丧门星!丧门星啊!”刘巧云坐到地上一拍大腿,张嘴哭嚎着说:“我在你们家做媳妇这些年,生儿育女,没功劳还有苦劳呢!我男人刚死,你们就这样对我们孤儿寡母,太过分了呀!”婆婆指着她骂:“刘巧云你想干什么?我儿子没了,你就不是我们家人了,给你钱让给野汉子花吗!我孙子怎么办?”
刘巧云哭得更厉害了:“女人怎么就这么苦呢,男人死了就让婆家当外人了?没有我这个外人,你们哪来的孙子啊!”正在这时,外边传来哭嚎声:“哥呀!你死得好惨啊!”
周福海的三个姐姐,大姐周福兰、姐夫梁三,二姐周福梅、二姐夫张军,三姐周福萍、三姐夫郭明辉,她们姐仨在各自男人的搀扶下哭着进了院子里的灵棚。男人们上了香、磕了头后烧纸,女人们跪在地上哭得伤心至极:“弟弟呀!你死得好惨啊!天塌了呀!让这一家老小以后怎么活呀!”引得棺材下坐着的周云芝又跟着哭了起来,两只大眼睛红肿不堪,泪水不要钱似的流!姑姑们哭够了,被姑父们拉起,大姑边抬手擦眼泪边对着棺材底下的周云芝说:“云芝啊,不是,不是大姑说你,你的生辰八字不好,克父啊!我当初就说把你丢掉或者送人,你爸死活不肯,看看,这不是硬生生把你爹给,给……唉!”
二姑也哭着说:“可不是嘛!这孩子命硬啊!”
三姑走到棺材底下,一把拉起周云芝,摸着她的头转头对两个姐姐说:“福海出事是意外,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孩子小小的没了爹已经够可怜了,她那个妈又不待见她,这孩子以后的日子更难了!”然后拉住云芝,一脸心疼地说:“云芝,和姑回屋暖和暖和,你就是坐棺材底冻死,你爹也活不过来啊!”
云芝只是掉眼泪,没有说话,三姑就拉着她走出灵棚回屋了。大姑在背后说:“这三妹就是特别,也不怕亲近云芝这丫头被克!”二姑回她:“可不,人傻胆子大呗!”接着她们也跟着进了屋。
这边三姑领着云芝掀门帘进门,妈妈刘巧云看到她,劈头盖脸就骂:“怎么回事,你这死丫头,不给你爹守灵跑回屋干嘛,你爹白疼你了!白眼狼!”眼睛里的怒火像要杀了她!或许是因为受了公婆的气,正没处撒气呢!
奶奶也抖着手指着云芝,带着哭腔破口大骂:“你个祸害回屋干嘛,不守灵!好好的一家人让你祸害成啥样啊!我的儿呀!”说着说着又嚎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