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刘巧云和奶奶的痛骂让周云芝愣在了当场,她的心里只有没了爹的伤痛,这些话并没让她更难受,因为心里没有存放这些的空间了。大眼睛里都是死寂,傻傻看着骂她的人。奶奶看她没动弹,又厉声呵斥:“这么大丫头了,不但命硬,人还傻,还不麻利地给你爹守灵去!”顿了顿,又鄙夷地看了媳妇刘巧云一眼说:“什么苍蝇下什么蛆!”
刘巧云自然是知道这是明着骂自己呢,她伸手就一巴掌向着女儿脸上拍过来,嘴里恨毒地说:“什么种子出什么苗,怎么就像这一家子不是人呢!”
小姑把云芝往身后一护,气愤地说:“妈,嫂子,我知道弟弟福海走了,你们都没法接受,可是这孩子是他生前最疼爱的女儿,他尸骨未寒,你们就不能看在他面子上善待这孩子一二吗?这数九寒天的,让孩子一直在灵棚下冻出个好歹怎么办!”
旁边大姑、二姑也说:“妈,先给弟弟办后事重要,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啦!”
周云芝被三姑拉到炕边,紧紧靠着三姑,脑袋里都是爹的音容笑貌。爹在说:“小枝啊!你是不是喜欢红头绳啊,爹给你买。我们小枝是最好看、最可人疼的小姑娘!来,我们一起拍手唱,门前有好多小公鸡,一只两只,三只……哎哟,糊涂啦,数呀数不清!”想到这里,她的泪脸上居然有了笑容,酒窝明显,诡异极了!
这时,妈妈刘巧云眼泪鼻涕直流地说:“爹妈,还有三个姐姐,孩子爹没了,办丧事要钱。这不,孩子们、我的丧服还是邻居们帮着借的,云芝穿的还是大人孝服,大了好多。这些村里来帮忙的,总得给人家吃饭,抬棺材掘墓的最少得给三尺红布,我手里没钱。事后用过人家东西的,多多少少得给村里人点钱,毕竟是丧事惯例!”
公公还没有搭话,婆婆用手指着媳妇刘巧云怒斥:“我儿子每天下煤窑受这骡马苦,挣的钱呢?他没了,你连这点钱都不想出,什么女人啊?你也配做人家老婆,我儿子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你,你还生出个祸害来克死他!这些钱你出,别想我们两个老的出!”
刘巧云抹眼泪抽泣着说:“煤窑挣的那点钱,一家四口不吃不喝、不花销、不人来客往吗?我手里还有一点钱了,我们娘仨不活了吗?办了丧事就得去要饭了。你们得了抚恤金不出这个钱,逼我出,这是不给我们孤儿寡母活路了呀!”
公公拿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就向媳妇打过来,嘴里叫骂:“什么媳妇,居然敢顶撞婆婆!”这时门帘一掀,进来了高大俊朗的舅舅刘强,一把抓住即将落到刘巧云身上的鸡毛掸子,大声喊:“亲家公,你要干啥!我姐夫刚没,你就要打我姐吗?”
公公见刘强抓住了鸡毛掸子,也火了:“臭小子,我打的是我们周家媳妇儿,你刘家人管不着!”老婆子也在旁边帮腔:“没家教的,要和长辈动手啊?”媳妇刘巧云哭着拉住弟弟的手说:“强子,有话好好说!”
刘强放开手,怒目圆睁地喊:“你们老周家太不是人了,我姐刚死了男人,你们就欺负她,还要打她,你们试试,老子砸了你们家!”大姑、二姑扑过来,大姑拿拳头去捶舅舅的背,二姑用脚去踢舅舅的腿,嘴里骂着:“狗东西,敢欺负我爹!不想活了是吧!”舅舅一用力,一手推一个,姐妹二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大姑不爬起来,直接躺地上蹬着腿就开嚎:“弟弟呀!你好惨呀!娶媳妇娶了什么人家的女儿呀!你刚死,人家就和娘家兄弟一起欺负咱家人呀!”二姑坐起来,老和尚打坐似的一拍大腿,哭嚎道:“福海呀!我的弟弟呀!你说走就走,你走了,这什么狗东西都敢来咱家闹腾啦!”三姑怒斥:“大姐、二姐,你们还嫌这个家不够丢人不是,福海泉下有知,也会恨你们欺负人家老婆孩子的!”
婆婆指着三女儿骂:“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孽障、吃里爬外的东西呀!”
公公拿起鸡毛掸子就向三女儿招呼,三女儿急忙躲闪,三女婿拉住老丈人说:“你女儿她也是为这个家好,你老就别和她生气了!”
媳妇刘巧云搂住儿子云强,哭起丈夫来!舅舅看着这一幕,直皱眉。婆婆突然跳下炕,到碗柜里拿了把菜刀就向舅舅扑过来,嘴里喊:“杀了你个狗东西!”
媳妇急忙大喊:“妈,别呀!”
正在这时,有人进来大喊:“住手!”声音洪亮威严,原来是老村长王明前。
老村长王明前大步跨进屋里,一手就攥住了婆婆举着菜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利落地把刀夺了下来,“啪”一声拍在炕沿上。他个子不高,背微驼,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扫过屋里每一个人,乱哄哄的堂屋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几声压抑的抽噎。
“反了天了!”老村长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福海还躺在那里没入土呢,你们就在他灵前动刀动枪,哭爹喊娘,这是要让他死了都不得安生,让整个村子看老周家、老刘家的笑话?!”
婆婆被夺了刀,气焰先矮了三分,但嘴里还不饶人,拍着大腿哭道:“村长啊,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刘家人欺上门来,要打死我们老两口啊!”
刘强脖子一梗想说话,被他姐姐刘巧云死死拽住袖子。
老村长没接婆婆的话茬,目光先落到缩在炕角、靠着三姑的周云芝身上。小姑娘脸上泪痕还没干,嘴角却挂着那丝诡异的笑,大眼睛空茫茫的,对眼前的混乱似乎毫无反应。老村长心里叹了口气,又看向哭得浑身发抖的刘巧云和她怀里懵懂惊恐的小儿子。
“都给我消停点!”老村长重重咳了一声,“福海是村里的好后生,在窑上出了事,村里人都难过。眼下最要紧的,是顺顺当当地送他走。其他的,等丧事办完了再说!”
公公拄着鸡毛掸子,喘着粗气道:“村长,不是我们闹,是这媳妇不像话!办丧事的钱一分不想出,全指着我们两个老的和我儿子那点抚恤金!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刘巧云闻言,猛地抬头,眼泪汪汪:“爹,抚恤金是矿上给的,那钱……那钱是福海用命换来的,往后我们娘仨活命的指望啊!可是公婆全拿了,一个子不给我们。办丧事的开销,我手里还有福海之前留下的些微,再不够,我……我就是借,也要给我丈夫办这后事。您二老要是实在不愿出,这丧事从简也行,总不能逼得我们娘仨日后去讨饭!”她说得悲切,却也有股豁出去的硬气。
婆婆立刻尖声道:“听听!听听!这就要从简了?我儿子辛苦一辈子,死了连个像样的丧事都不配有了?你就是存心想寒碜他,寒碜我们老周家!”
“好了!”老村长一声断喝,制止了新一轮的争吵。他沉吟片刻,环视屋内众人:“福海是独子,他的丧事,是咱们村的事,也是你们周家、刘家两家的事。哭、闹、打,解决不了问题,还让人看轻了去。”
他先看向周家老两口:“老哥,老嫂子,福海走了,你们最痛,大家都知道。可巧云是福海的妻,云芝、云强是福海的根。你们为难他们,福海在地下能安生吗?抚恤金的事,有规矩,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以后再说。眼下这丧葬花费,你们是父母,出一些,是情理,也是脸面。”
他又转向刘巧云和刘强:“巧云,你男人没了,你是顶梁柱了,得立起来。该你承担的,跑不掉。强子,你是来帮衬你姐的,不是来打架的。护着姐姐、外甥女没错,但跟长辈动手,说到天边也没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三姑和三女婿身上:“老三,你是个明白人。劝着点,帮着张罗点。”
三姑红着眼眶点点头。
老村长这才说出他的打算:“这么着,丧事按老规矩办,不能简薄了,丢了福海的脸,也丢了咱村的脸。钱,三家凑。周家老两口,出大头,棺材有了、墓地的开销你们出。巧云,你出帮忙乡亲的饭食、谢礼,还有你们母子三人的孝服。不够的零碎,村里先垫上,以后再说。抬棺掘墓的‘红布’‘辛苦钱’,按老例,由主家出,这主家是周家,也是巧云你们母子,就从丧事总花费里出,别单拎出来说道,难听。”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事儿就这么定!谁再有二话,就是跟我王明前过不去,跟咱们村的规矩过不去!现在,该守灵的守灵,该忙活的忙活,别让福海看笑话!”
公公婆婆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老村长不容置疑的脸色,又看看门口不知何时聚来的几个村里有头脸的老者,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狠狠瞪了刘巧云一眼,扭过头去。
刘巧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栽倒,被弟弟刘强扶住。她含着泪,朝着老村长就要跪下,被老村长一把托住:“行了,赶紧去忙吧。云芝这孩子……”他看向那依然呆呆的小姑娘,对三姑说,“带孩子去灵前磕个头,给她爹烧点纸,别在这儿了。”
三姑连忙拉着周云芝下炕。周云芝被三姑拉着,踉踉跄跄地走,经过妈妈和弟弟身边时,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看向妈妈怀里吓得不敢哭的弟弟,又看向妈妈憔悴泪湿的脸,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闪了一下,随即又湮灭在那片死寂的深处。她任由三姑拉着,走向门口那搭着的灵棚!
三天后是周福海出殡的日子,云芝和弟弟还有本家的一些侄儿侄女什么的,都穿着孝服!仪式一项一项完了后,钉棺盖,村长喊:“钉棺盖啦!想最后看一眼的亲朋好友,赶快看啦!看完就钉!”
云芝在那里听了这话,急忙爬起来,其他想看的人也都围了过来,有人把棺盖挪开,大家往棺材里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