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完成那本“天书”的指令。
尘土弥漫,空气中充满了硫磺、血腥和木料烧焦的呛人气味。四周是连绵的、地狱般的呻吟与哭喊。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挣扎的人影,但更多的,是了无生息的躯体。
林晚的心脏狂跳,胃里一阵翻滚。但“救他,是关键的第一步”这句话,像一根钉子,将她钉在了原地。她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幸好她今天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和运动裤,长发也束成了简单的马尾,除了面容过于干净、装扮过于古怪,在昏暗的光线和混乱的场面下,暂时不那么引人注目。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石和杂物,向那棵半倒的槐树挪去。五十步,恰好停在树前。
树干粗大,但被爆炸的冲击波从中间撕裂,上半截砸塌了旁边的屋棚,下半截则压着一个人。暗红色的衣料,正是明代锦衣卫的“官服”颜色——曳洒。那衣料上绣着的飞鱼纹,在尘土下依然能看出狰狞的轮廓。
那人面朝下,被断裂的树枝和碎砖压住了大半个身子,一动不动。
“喂!你……你还好吗?能听见吗?” 林晚压低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句,同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没有回应。
她蹲下身,先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鼻息。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温热的气流。
还活着!
林晚精神一振。她尝试着搬开压在他身上的碎砖和较小的树枝,但最大的一根横梁般的断木,以她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她急得额头冒汗,目光扫过四周,看到不远处斜插着一根被炸断的、一头削尖的木椽子。
她跑过去,费力地将木椽子拖过来,将尖端塞进压住那人背部的断木下方,用旁边一块稍大的石头垫在椽杆中段作为支点。
“一、二、三!” 她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木椽子的另一端。
杠杆原理发挥了作用。沉重的断木被撬起了一线缝隙。
几乎是同时,身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那一直毫无动静的人,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成了!林晚不敢松劲,冲着缝隙里喊:“快!挪出来!我撑不了多久!”
那人似乎被剧痛激醒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伤势。林晚看到那暗红色的布料下,肌肉紧绷,他开始用还能动的手臂,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从缝隙里向外挪动。每动一下,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抽气。
几寸,又几寸……
当他的上半身终于脱离重压范围时,林晚手臂酸软,再也支撑不住,手一松,杠杆滑脱,断木“砰”一声重新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 地上的人剧烈地咳嗽起来,伴随着痛苦的吸气声。
林晚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她这才有暇仔细去看她救下的人。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子,看面貌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但眉骨和颧骨的线条清晰而深刻,即使此刻因痛苦而紧蹙着,也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他身上的飞鱼服破损严重,露出下面被血迹浸透的白色中单。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咳了一阵,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林晚。那一双眼睛,即使在如此狼狈痛苦的情形下,依然漆黑锐亮,像淬了寒星的匕首,带着深深的警惕、审视,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你……”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血气,“是何人?”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林晚身上“奇装异服”的每一个细节,从运动服的拉链,到运动鞋的橡胶底,最后落在她沾满尘土、却依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甚至称得上“精致”的脸上。那眼神里的困惑和戒备,几乎要溢出来。
林晚心脏一紧。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是三百年后穿越来的图书管理员,奉命来救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甲片碰撞声由远及近。
“快!这边看看!”
“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官兵!听声音,人数不少,而且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
地上的年轻锦衣卫——沈涣,脸色剧变。他挣扎着想动,但断腿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林晚也慌了。她这个来历不明、衣着古怪的女子,和这个重伤的锦衣卫在一起,被官兵发现,会是什么下场?天书只让她救人,可没告诉她怎么应付接下来的场面!
沈涣猛地看向她,那眼神里的锐利几乎要刺穿她。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扶我起来!去那边……断墙后面!”
他指的方向,有一堵半塌的土墙,勉强能形成一小片视觉死角。
没有时间犹豫了。林晚一咬牙,上前架住他一条完好的手臂,用尽吃奶的力气,将他沉重的身体半拖半扶地挪向那堵断墙。沈涣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
刚在断墙后藏好,一队手持刀枪、神情紧张的明军士兵就冲到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附近。
“头儿,这边有血迹!”
“看!是锦衣卫的腰牌!” 一个士兵从瓦砾中捡起一块沾血的铜牌。
林晚感觉到靠在她身上的沈涣,身体瞬间绷紧了,呼吸也屏住了。
“是沈小旗的牌子!” 那被称为“头儿”的军士看了一眼腰牌,声音沉了下来,“人应该就在附近,仔细找!上头有令,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必须找到!”
士兵们立刻散开,更仔细地搜索起来。脚步声和翻动瓦砾的声音越来越近。
断墙后的空间极其狭窄,林晚和沈涣几乎是紧贴在一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浓重的血腥气,以及因剧痛和紧张而微微的颤抖。沈涣的头靠在她颈侧,呼吸灼热,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上臂,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仿佛这是他在剧痛和危急中唯一的支撑点。
墙外,一个士兵的脚步声停住了,似乎在打量着这堵断墙。
林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沈涣扣着她手臂的手,又紧了几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肃杀、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突然从远处的街道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某种紧迫的意味。
墙外的士兵明显一愣。
“是集合的号令!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在召集!” 那头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甘,“妈的,便宜他了……撤!先去集合!”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断墙后,死里逃生的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一放松,沈涣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下滑去。林晚连忙用力撑住他,两人一起缓缓坐倒在冰冷的砖石地上。
沈涣靠在残墙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显然已到了极限。但他的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林晚,那目光复杂至极,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深重的疑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现在……”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可以说了……你,究竟是谁?”
林晚看着他,又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本毫无动静的古书。她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答案,一个能暂时取信于这个明朝锦衣卫,并且能让自己在这陌生而危险的时空中存活下来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锐利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可信:
“我是一个……能帮你活下来,并且弄清今天这场灾难真相的人。”
夜风卷过废墟,带来远方隐隐的哭嚎与更夫的梆子声。漫长的明朝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