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刚刚用木板和从自己运动服下摆撕下的布条，勉强为沈涣固定好断腿、包扎了最深的伤口。沈涣全程咬紧牙关，只偶尔从齿缝间漏出几声压抑的闷哼，冷汗几乎浸透了鬓发。
处理完毕，两人都已精疲力竭。林晚正想查看那本古书有无新动静，远处传来的声音让她和沈涣同时凛然。
那不是之前那队士兵杂乱无章的搜索声，而是更整齐、更沉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叶有节奏的摩擦声，正从不止一个方向，朝这片区域合围过来。而且，听动静，人数远比刚才多。
“是巡城司的兵……还有……锦衣卫的靴子声。” 沈涣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至极。他对这些声音再熟悉不过，尤其是后者，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层寒霜。古书刚刚浮现的“勿信� （提） 骑”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
“他们发现血迹了，在朝这边来。” 他喘息着，目光迅速扫过周围。断墙之后是个死胡同，另一边是塌了半边的房屋废墟，勉强能藏人，但绝非久留之地。“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走。”
“走去哪？” 林晚也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心提到了嗓子眼。沈涣重伤，自己对这个时代、这个区域一无所知，能往哪跑？
沈涣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方位，又似乎在权衡。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断，指向与脚步声传来方向相反的一侧，那里是更密集、更黑暗的一片倒塌建筑群。“往那边……穿过那片废墟，后面应该有条废弃的沟渠，或许能暂时躲藏。”
他没有提古书上“子时三刻，西城根，枯井”的指示。那地方太远，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到达。当务之急，是摆脱眼下的追兵。
“我扶你！” 林晚咬牙，再次架起沈涣。这一次，沈涣似乎恢复了一丝气力，或者说，求生（或许还有其他）的意志支撑着他，他配合着林晚，用那条完好的右腿和手臂的力量，尽可能地减轻林晚的负担。
两人以断墙为掩护，趁着追兵尚未完全形成合围，朝着那片更深的黑暗与废墟挪去。每一步都伴随着瓦砾的摩擦声和沈涣沉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边有动静！” 一声呼喝从侧后方传来。
“快！围过去！”
脚步声和甲叶声骤然加快，朝着他们的方向涌来。
“快！” 沈涣低喝。林晚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连拖带拽，架着沈涣冲进了那片倒塌的建筑阴影中。这里曾经似乎是个小作坊，倒塌的砖木结构形成了许多空隙，但也崎岖难行。
他们刚躲到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几支火把的光亮就出现在了刚才藏身的断墙附近。
“血迹到这边就乱了！”
“仔细搜！每个缝隙都不要放过！”
火光晃动，人影憧憧。士兵和几个身着褐色锦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那便是沈涣口中的“缇骑”，即锦衣卫中执行缉捕的精锐）开始分散搜索这片废墟。
林晚和沈涣紧贴在冰冷的土墙后，屏住呼吸。沈涣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林晚的手臂上，示意她绝对不要动，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心冰冷，带着黏腻的血迹，但力道稳定。
脚步声和翻动瓦砾的声音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士兵粗重的呼吸。一支火把的光亮，堪堪扫过他们藏身的土墙边缘。
就在这时，沈涣的目光落在了林晚背包侧袋露出的一个小东西上——那是她钥匙串上挂着的迷你LED手电筒，只有拇指大小，平时当个小挂件。
他眼神一凛，以极快的速度，用没受伤的手，极其轻巧地将那个小东西摘了下来。林晚一惊，不解地看向他。
沈涣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在又一阵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另一侧靠近的瞬间，他用尽全力，将那个迷你手电筒朝着与他们藏身位置相反的方向、一片堆着破烂木料的角落，猛地掷了过去！
小东西落在碎木片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并不算太响，但足以引起高度紧张的搜索者的注意。
“那边！” 立刻有人喊道。
几乎就在同时，或许是落地时的碰撞触动了开关，那迷你手电筒突然亮了起来！一束虽然不算强烈，但在漆黑一片的废墟中堪称刺眼的白色光束，直直地射向夜空！
“有光！”
“妖火！是妖火！”
“快！在那边！抓住他！”
惊呼声、呵斥声、兵器出鞘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起，所有的注意力和火把光亮，都被那束突兀出现的、不断晃动（因为落在不平的木料上）的“诡异白光”吸引了过去，朝着那个角落蜂拥而去。
趁此机会，沈涣低喝一声：“走！”
林晚会意，立刻架起他，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和阴影的掩护，朝着沈涣之前指明的、废弃沟渠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挪动。身后，是士兵们围住那堆木料、惊疑不定地探查“妖火”来源的喧嚣。
他们跌跌撞撞，穿过最后一片瓦砾，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沟渠，杂草丛生，散发着淤泥和腐朽物的味道。沟渠不深，但足以暂时隐蔽身形。
沈涣几乎是滚落下去的，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林晚也滑下去，瘫坐在他旁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远处，那迷你手电筒的光似乎终于被某个大胆的士兵用刀挑开或踩灭了，惊呼声渐渐平息，但搜索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加谨慎和充满疑虑。
“刚才……那是什么？” 林晚喘匀了气，才低声问道，看向沈涣。他竟然在那种关头，注意到了那个小东西，还用它制造了如此有效的混乱。
沈涣靠在沟渠冰冷的土壁上，胸膛起伏，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一点……小把戏。” 他声音微弱，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你那‘手机’里的光，太过惊人……这个小的，正好。”
他没有追问那到底是什么“妖火”，仿佛已经接受了林晚身边有各种无法理解之物的设定。此刻，保命才是第一要务。
“他们暂时被引开了，但很快会反应过来，扩大搜索范围。” 沈涣喘了口气，看向林晚，黑暗中他的目光锐利如初，“不能久留。子时三刻……西城根枯井……必须去那里。”
“可是你的腿……” 林晚看着他那条即使固定了也明显无法用力的伤腿，从这里到西城根，距离不近，一路上还要避开追兵和可能出现的其他危险，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涣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那‘行囊’里，可还有能发巨响、或生强光之物？比方才那小光点更甚的？”
林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想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声东击西，来争取移动的机会和时间。可她包里……除了手机（没电了）、保温杯、笔、本子、纸巾，哪里有什么能制造巨响强光的东西？
等等！她脑中灵光一闪，手摸向背包内衬一个隐藏的小口袋。那是她之前去野外徒步时，习惯性放进去的几样小东西，后来忘了取出：一盒防潮火柴，一小段户外用的荧光棒，还有……一小瓶用于生火的固体酒精膏！虽然量很少，但……
“我有这个。” 她掏出那小瓶固体酒精膏和火柴，低声快速解释，“这个膏体极易燃烧，一点点就能烧很久，火苗是蓝色的，不太起眼，但如果有易燃物……”
沈涣的眼睛亮了。他看向沟渠上方不远处，那里堆着一些被爆炸震落、尚未完全干燥的破烂草席和木屑。
“足够。”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断，“稍后，我去那边……点火。火起之后，人群必然被吸引。你……你拿着这个。” 他艰难地从自己破损的飞鱼服内衬里，摸出一块非金非木、约拇指大小、刻着复杂纹路的深色令牌，塞到林晚手里。“往西，遇到盘查，或到西城根附近……或许有用。我随后……尽量与你会合。”
“不行！” 林晚立刻反对，“你伤成这样，怎么‘随后’？你点完火，自己怎么跑？”
“我自有办法。” 沈涣语气强硬，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出卖了他的虚弱。“这是命令！” 他试图拿出锦衣卫的威严，但效果甚微。
“没有我，你根本走不出百步！” 林晚也急了，压低声音反驳，“我们一起！点火之后，马上离开，趁着混乱！我知道一条近路……” 她其实是胡诌，但态度坚决。她不能把一个重伤的、刚刚结成临时同盟的古人扔在这里等死，尤其是古书指明要救的人。
沈涣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林晚毫不退缩地瞪回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的搜索声似乎有重新向这边扩散的迹象。
终于，沈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好。一起。” 他哑声道，算是妥协。“但点火之后，你必须听我指挥，跟紧我。”
计划快速商定。林晚将固体酒精膏涂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破木片上，插上两根撕碎的布条作为简易引信。沈涣则利用沟渠边缘的杂草和地形，观察着追兵的动向。
片刻后，一队士兵举着火把，从沟渠上方不远处的路上走过，背对着他们，正在向另一个方向搜索。
“就是现在！” 沈涣低喝。
林晚迅速划燃火柴，点燃了布条引信。微弱的火苗迅速舔舐着浸了酒精膏的木片，蓝色的火焰无声地窜起。
沈涣用尽力气，将燃烧的木片朝着他们早先看好的、位于上风口的一堆干燥废弃物用力抛去！
木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准确地落入了废弃物中。
起初只是几点蓝火，但很快，干燥的草席、木屑被点燃，火势“呼”地一声窜了起来！在夜风中迅速蔓延，橙红色的火舌开始舔舐旁边的断木。
“走水了！”
“那边！快救火！”
更大的惊呼声响起。刚刚走过去的士兵队伍立刻大乱，纷纷转身冲向起火点。更远处的其他搜索队伍也被火光惊动，呼喝着向这边涌来。救火和维持秩序瞬间成了优先事项，对这片区域的严密搜索出现了缺口。
“走！” 沈涣低吼。
林晚用尽全力架起他，两人沿着沟渠底部，向着与起火点相反、也就是西边的方向，艰难而快速地移动。身后是越来越大的火光和鼎沸的人声，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浓烟随风飘来，带着焦糊味。沈涣剧烈地咳嗽着，断腿每一次被牵动都让他身体痉挛，但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痛呼，只是靠着林晚和残存的意志力，一步步向前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