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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8:26:54

堂屋里,气氛凝滞。

村长沈正德看着昏迷不醒、腿上绑着简陋夹板的沈大山,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沈家众人,最后落在三房几个孩子身上——赵秀娘脸色惨白,沈清武紧握拳头,沈清月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大山伤成这样,这时候谈分家,不合适吧?”沈正德继续开口。

沈大海立刻接过话头,摆出无奈表情:“村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三弟受伤,我们也痛心。但小侄明年考举人,关乎全家前程,所需甚巨。三弟这房人口多,如今顶梁柱倒下,后续医治是无底洞。若硬绑在一起,恐拖累全家。让他们分出去自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四婶王氏尖声附和:“大哥说得对!三哥这伤咱们管不起啊!请大夫抓药接骨,哪样不要钱?总不能为了一个以后干不了活的人,拖垮全家吧?清武也大了,该担事了,分出去对他们也是锻炼!”

沈老爷子沉着脸抽烟,沈老太太叉腰道:“村长,不是我们狠心,是没法子!老大考学是头等大事!老三这伤……我们砸锅卖铁也填不起!分出去,给他们个安身地方,自己想办法,说不定还有活路。总好过一起饿死!”

沈正德心中冷笑,看向沈老爷子:“全福叔,您给说句准话。这分家,到底怎么分?大山的伤,你们真不管了?”

沈老爷子磕了磕烟杆,干涩道:“家里……艰难。但老三到底是我的儿……村尾还有两间老屋,收拾收拾还能住。再分三亩旱地,好歹种点口粮。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了。老大赶考要钱……”

“村尾老屋?墙都快倒了!”

“三亩旱地?后山石头坡下那块?那能叫地?”

“这就把重伤儿子一家打发了?”

门口村民议论纷纷,满是愤慨。

沈老太太火了,转身骂:“嚷嚷什么?有本事你们掏钱治伤啊!”

沈正德抬手止住喧哗,脸色沉下:“全福叔,婶子,你们这分法太刻薄了!大山是你们亲儿子,重伤垂危,不给治伤钱也罢,连像样安家物都不给,这是往绝路上推!这事儿说到天边,你们也不占理!”

“村长!”沈大海提高声音,“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爹娘年事已高,家中积蓄是为我考学预备,那是全家指望!三弟受伤是意外,不能因他一人意外,就毁全家前程吧?分他们屋地,已是父母最大慈爱!难不成要逼死我们其他几房,才叫公道?”

赵秀娘浑身冰凉,眼泪早流干。沈清武双眼赤红,死死捏拳。

一片压抑绝望中,一直低头的沈清月,动了。

她轻轻挣脱母亲的手,缓缓抬头。苍白小脸上泪痕未干,眼圈通红,但那双眼睛——是被逼到绝境后淬炼出的冰冷平静。

她走到堂屋中央,先向沈正德深施一礼,转向村民,声音清晰:“村长爷爷,各位叔伯婶娘,今天的事,大家有目共睹。我爹沈大山,为沈家干活摔断腿,命在旦夕。他的亲生父母、骨肉兄弟,想的不是倾力救他,而是如何用最少代价,把我们这些‘累赘’扫地出门,以免拖累他们光耀门楣。”

声音平稳,字字如刀。

沈老太太脸色一变:“死丫头胡咧咧什么!”

沈大海喝道:“清月,休得放肆!”

沈清月仿佛没听见:“两间不能遮风挡雨的破屋,三亩种不出活命粮的废地。这就是爷奶给我爹,这个为他们当牛做马几十年儿子的‘慈爱’和‘活路’。”她目光如冰扫过沈家众人,“这样的‘活路’,我们不要。这样的‘亲人’,我们要不起。”

她转向沈正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村长爷爷!既然沈家老宅视我们如瘟疫,那我们三房,也不愿再留这里碍眼!分家?不必了!我们断亲!”

“断亲”二字,如惊雷炸响。大伯娘李氏眼中闪过狂喜!断亲好啊!以后老大当官了也让他们占不到半点便宜!

沈老太太同时一愣,心中恼怒刚想破口大骂就被老大媳妇拦住,对沈老太一顿嘀咕后沈老太改变了态度,不过她还是叫嚷到:“断亲?你想得美!我养大你爹,花了多少银子?想断亲,先把养育恩情还了!三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三十两!村民们倒吸凉气。

沈清月却笑了,笑容苍白冰冷:“三十两?好,奶,您说的,三十两,买断我爹和您二老的生养之恩,买断我们三房和沈家老宅所有瓜葛,白纸黑字,永不反悔!”

沈大海皱眉:“清月,你们哪来三十两?莫说气话。”

“我们眼下没有。”沈清月坦然承认,话锋急转,“但我们愿立字据!给我们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们三房自己想办法,凑齐三十两银子,送到爷奶面前,换回断亲文书,从此两不相干,生死各安天命!”

她目光灼灼:“若是三个月后,我们凑不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们三房一家六口,自愿卖身入沈家为奴为婢,终身任凭驱使,绝无怨言!以此血誓,天地共鉴!请村长和各位乡亲,为我们做个见证!”

三个月!三十两!为奴为婢!

堂屋内外,死般寂静。所有人被少女破釜沉舟的狠绝震住。

沈老太太和沈大海飞快交换眼神。三个月?三房怎可能凑出三十两?到时候人为奴,岂不更好?稳赚不赔!

沈老爷子也动摇了。

沈正德脸色变幻,看着沈清月。这瘦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少女,此刻却像扎根悬崖的孤松,散发凛然气势。他知道,三房已被逼到绝境,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险路。

“清月丫头,你想清楚了?卖身为奴,那是一辈子……”沈正德声音干涩。

“村长爷爷,我想清楚了。”沈清月打断他,眼神清明坚定,“留在沈家,我们全家现在就得死。走出去,搏这三个月,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就算最后真为奴,也是我们技不如人,命该如此,怨不得谁。但求这三个月,沈家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逼迫,给我们一条喘气的缝!”

赵秀娘扑过来抱住女儿:“月儿!不可啊!”沈清武也急:“小妹!”

沈清月反握母亲冰凉的手,看向大哥,轻轻摇头,眼神是毋庸质疑的决断。

沈老太太迫不及待:“好!这可是你说的!立字据!就三个月!到时候拿不出银子,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沈大海假意叹气:“三弟妹,清月,清武,你们这又是何苦……既然执意如此,唉,就依你们吧。”

沈正德沉重叹气,提笔蘸墨,在所有人注视下,开始书写决定三房命运的字据。

字据写明三个月三十两赎亲、逾期为奴的所有条款,及沈家不得干涉的约定。当沈清月代表昏迷的父亲按下手印,当赵秀娘、沈清武等人颤抖着按下手印时,堂屋鸦雀无声,只有鲜红指印刺目惊心。

一式三份,沈家、三房、村长各执一份。

拿着那张薄薄却重如泰山的纸,沈清月仔细折好,贴身收藏。她扶起几乎瘫软的母亲,看向满脸悲愤却强抑的大哥。

“咱们收拾一下就走吧。”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房一家互相搀扶,收拾完为数不多的东西后,抬着沈大山一步一步走出堂屋,走出沈家老宅大门。身后传来沈老太太毫不掩饰的得意嘀咕,及沈大海貌似无奈的叹息。

站在沈家老宅门外,赵秀娘茫然四顾,泪水无声滑落:“我们……我们去哪儿?”

沈清武看着昏迷的父亲,又看看年幼的弟妹,拳头捏得死紧,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村尾那两间所谓的“老屋”根本不能住人,他们此刻真真是无家可归了。

围观的村民并未散去,看着这凄惨的一家,唏嘘不已。

村长沈正德跟了出来,见状叹了口气。他作为一村之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重伤的村民流落街头。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山家的,你们先别急。村东头有间旧屋,是以前看菜园子的老张头住的。他前年走了,屋子就空着,虽然也旧,但起码能遮风挡雨。我跟村里说说,你们暂时先去那里安身。”

这真是雪中送炭!赵秀娘就要跪下道谢,被沈正德拦住:“使不得。都是乡里乡亲的,总不能看着你们睡野地。”

住在村头的李婶子也开口:“我家里有口旧铁锅,破了点小洞,补补还能用,还有些晒干的菜干,我这就去拿!”

“我家有半袋去年的陈米,虽然糙了点,也能顶饿。”王老实说着就往家走。

张猎户的媳妇也道:“我那儿有两床旧褥子,虽说不厚实,铺着总比睡光板强。”

“我娘家给的旧衣裳,你们别嫌弃,清月清荷丫头应该能穿……”

“我家里还有些萝卜、干菜,我去拿点!”

一时间,好几个村民都转身回家去取东西。这份质朴的善意,让赵秀娘和沈清荷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沈清武这个硬汉子,也红了眼眶,对着帮忙的村民连连作揖。

沈清月将这份情谊默默记在心里。她走上前,对沈正德和各位帮忙的村民深深鞠躬:“村长爷爷,各位叔伯婶娘,今日之恩,清月铭记在心。他日若有能力,定当回报。”

“丫头,别说这话,先顾眼前。”沈正德摆摆手,招呼两个年轻后生,“你们帮忙,把大山抬到村东头那屋去。清武,你跟着认认门。”

众人七手八脚,抬着沈大山,拿着村民们陆续送来的旧锅、破碗、几斤粗粮、一小篮蔬菜、两床旧被褥和几件旧衣服,朝着村东头走去。

那屋子比村尾的老屋都好不少,至少墙是完整的,屋顶虽有茅草稀疏之处,但大面不漏。屋里有些灰尘蛛网,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个歪腿的桌子。

大家帮着把沈大山安置在床上,铺上旧褥子。赵秀娘和沈清荷开始收拾屋子,沈清武跟着后生去河边打水。沈清月将村民送来的东西一一放好,心中计算着:粮食省着吃,大概能支撑十来天。父亲伤重需要营养,这点远远不够。还有那三十两银子,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

但她眼中没有绝望。有了这暂时的落脚处,有了这些基本的物资,就有了起点。

送走了帮忙的村民和村长,关上门,这个破旧却完全属于他们的小屋,给了他们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月儿,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赵秀娘看着昏迷的丈夫,又看看空空的家,愁容满面。

沈清月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沉稳:“娘,别怕。我们有手有脚,总能活下去。爹的伤,我会想办法。那三十两,我们也一定能凑齐。”

她看向沈清武:“大哥,明天你跟我进山一趟。” 山里,或许有他们的第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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