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外便传来轻细的脚步声,春桃端着铜盆进门时,眼底的红血丝藏得极深,双手微微发颤,见了李明月便慌忙垂头行礼,连眼神都不敢抬。
李明月正坐在镜前拢发,乌发垂落肩头,遮住了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藏着的半截剪刀——那是她从枕下取出的,磨得寒光凛冽,指尖稍一用力便蹭出细痕,既有防不测的狠劲,更藏着逼问的决绝。
她抬眼瞥向镜中春桃的虚影,语气平淡无波:“昨夜睡得不安稳?”
春桃身子一僵,端着铜盆的手晃了晃,水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没、没有,奴婢只是……只是第一次伺候姨太,有些紧张。”
“紧张?”李明月猛地转过身,指尖如铁钳般扣住春桃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春桃痛呼出声,眼底淬着蚀骨冷光,嘴上却勾着那抹标志性的病态笑意,声音又轻又阴:“是紧张摸清了护院排班怕我拆穿,还是紧张要去给路阎王复命,领那点苟活的赏钱?”
春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膝盖一软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混着恐惧往下掉:“姨太饶命!奴婢不敢!奴婢昨夜……昨夜只敢远远看了西跨院的排班,半分不敢靠近主院,真的没去复命啊!”
李明月松开手,看着她瘫在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对上自己的眼,剪刀刀刃贴着春桃的脸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我要的不是求饶,是实话。护院换岗时辰、值守人数、薄弱点位,一丝都不能错。若让我发现你掺半分假,这把剪刀不仅能挑了你的舌头,还能让你悄无声息地从路府消失。”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春桃吓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连忙哆哆嗦嗦地回话:“西跨院……分三班值守,每班四人,卯时二刻换第一班,午时三刻换第二班,酉时一刻换第三班。后门只有一个护院看守,是个独眼的老仆,性子懒,总爱躲在门房抽烟。”她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步便招来横祸,眼底的恐惧不似作假。
李明月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春桃眼白翻起快要撑不住,才缓缓收回剪刀,一块碎银“啪”地拍在她面前:“赏你的。记住,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字,死的不止你一个,你那在乡下的爹娘,也别想活命。”她算准了春桃怯懦顾家,恩威并施,暂且将这颗棋子攥在手里——这份威胁,更像一种刺骨的自嘲,她的爹娘此刻正被大姨太扣在手里,生死不明,她连自己的至亲都护不住,只能靠着一把剪刀在这虎狼窝中赌命。
春桃慌忙捡起碎银磕头谢恩,起身时仍不敢抬头,端着铜盆狼狈地退了出去。一旁侍立的夏荷从头至尾沉默不语,只是看向李明月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不敢有半分异动。
“你去厨房取些精致点心,就说我初来乍到,想给各院姨太送些尝尝。”李明月转身吩咐夏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顺便去主院附近晃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回来一一告诉我。”
夏荷应声退下,屋内只剩李明月一人。她快步走到窗边,死死盯着西跨院的方向,眼底的急切混着疯戾翻涌,指节攥得发白。此时春桃应该已经在去主院的路上,她必须抢在路朝阳布好局前,摸清西跨院的虚实。
春桃的话半真半假,可大山多等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她没得选,只能冒险一试。眼下天刚蒙蒙亮,离午时三刻换班还有许久,正好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去探查,既不显眼,也能印证春桃所说的值守情况。
恍惚间,她想起前几日在家中,爹娘坐在院里择菜,大山攥着她的手腕说要护她和爹娘一辈子,还塞给她半袋烤红薯,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暖。
可如今,大山蜷缩在柴房生死未卜,爹娘被大姨太关在别院管控,成了拿捏她的筹码。
她不是在搏命,是在抢回自己的一切——靠着这副疯魔皮囊,靠着手里的剪刀,要把爹娘和大山都从这泥潭里拽出来,谁拦着,谁就得死。
卯时二刻刚过,护院精力最盛,不宜轻举妄动;午时三刻换班之际最是混乱,既是探查虚实的良机,也是确认大山生死的唯一机会。
不多时,夏荷提着食盒回来,脸色凝重地低声回话:“厨房备好了点心,各院姨太那边都送了一份。方才我在主院后门撞见春桃了,她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喜色,定是复命后领了赏,看那样子,应该是刚回话完没多久。”
李明月指尖猛地收紧,攥得食盒边缘微微发响,嘴角勾起诡异阴冷的笑,眼底却淬着寒:果然是路朝阳安插的狗,倒跑得勤快。春桃刚复命完毕,路朝阳大概率还在琢磨对策,此刻去西跨院最是稳妥——既不会显得她太过急躁,也能打个时间差,避开刚布下的埋伏。
她拣了两块桂花糕塞进袖口,将剪刀往腰侧一藏压得紧实,对夏荷冷声道:“走,陪我去西跨院。就说点心送漏了,给那边护院分些,我倒要亲自瞧瞧,路阎王把大山藏得多严实。”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边走。西跨院外果然守着四个护院,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李明月放缓脚步,脸上堆起温顺的笑意,让夏荷提着食盒上前:“各位大哥辛苦了,我是新来的九姨太,备了些点心,给各位尝尝。”
护院们见状,纷纷收了警惕,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上前接过食盒,拱手行礼:“谢九姨太赏。”
李明月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门,隐约能看到院内堆放的杂物,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她故意装作随意地问道:“我听说昨日有个庄稼汉闯进来,被各位大哥拿下了?不知如今安置在哪儿了?我瞧着怪可怜的,想让人送些伤药过来。”
那护院脸色微变,支支吾吾地说:“回姨太,那汉子伤势颇重,阎王吩咐过,不许任何人靠近,就安置在院内柴房里。小的们不敢违抗阎王的命令,姨太还是莫要费心了。”
李明月心中一松——大山还活着。她没有再追问,依旧笑着点头:“既然是阎王的吩咐,那我便不多管了。各位大哥慢慢吃,我再去别处走走。”
转身离开时,她故意踩在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上,“咔嗒”一声轻响划破寂静。
趁着护院们循声抬眼的间隙,她目光如鹰隼般飞快扫过院内,精准锁定柴房位置,同时瞥见墙角矮墙爬满藤蔓,枝叶茂密处恰好能遮住身形——那是她唯一的突破口,也是孤注一掷的生路。
回到院内,李明月立刻屏退夏荷,独自坐在床沿盘算。
柴房位置偏僻,靠近矮墙,午时三刻换班时,她可以借着送水的名义靠近,趁乱翻墙进去救大山。
可春桃已经给路朝阳报了信,路朝阳必然会有所防备,这场营救,怕是没那么容易。
她指尖反复摩挲着剪刀刀刃,病态的笑意从眼角蔓延至嘴角,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狂。
脑海里又闪过大山替她挡下恶霸拳头的模样,那时他浑身是伤,却还笑着说没事。
防备又如何?埋伏又如何?路朝阳想把她当玩物戏耍,想看她自投罗网,她偏要在他的眼皮底下,把大山救出来。
若是真有埋伏,她便扯着护院同归于尽,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绝不让路朝阳和大姨太得意。她不能死,大山还等着她救,爹娘还在大姨太手里受着牵制,这场仗,她必须赢,赢了才能把至亲从火坑里捞出来,赢了才能让那些算计她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而此时,主院书房内,路朝阳早已经从春桃口中得到了他想知道的一切。
春桃把李明月逼问排班时的狠劲、袖中藏剪刀的模样,还有提及“庄稼汉”时眼底藏不住的急切,都一五一十托出,半分不敢隐瞒。
路朝阳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眼底玩味中裹着极强的掌控欲,忽然低笑出声:“倒是只够疯够烈的猫,明知春桃是我的人,还敢趁这个空档去探底。传我命令,午时三刻调两个精锐护院去西跨院柴房附近埋伏,按兵不动,等她动手再收网——我倒要看看,她为了那个庄稼汉,为了被大姨太扣着的爹娘,能拼到什么地步。”
几个婢女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们都清楚大姨太扣着九姨太爹娘的事,此刻更觉这位九姨太是疯了——明知亲人被拿捏,还敢硬闯西跨院,这份孤注一掷的疯劲,怕是连大姨太和阎王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