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已是张无玄今日第一百次叹气,至少在柳成殊数来,分毫不差。
“玄哥,你今日怎么总叹气?”柳成殊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这人向来是张无玄跟前最贴心的人,像个“贴身丫鬟”。
事事以张无玄为先,张无玄的喜怒便是他的喜怒,张无玄厌憎之人,他也断不会给半分好脸色,活脱脱一副贴身护主的模样。
张无玄心中只剩一片苦笑:要是能说,我早就说了。哎,在距原著里主角取我性命,就剩短短十年。
一想起原著中“张无玄”那凄惨至极的死法,他便浑身汗毛倒竖,心底怨怼翻涌:我再也不笑书中配角死得好了,我兢兢业业半生,竟落得个穿书当替死鬼的下场?!老天爷,你惹到我,算是惹到棉花了!
他正沉浸在满腹怨怼里神思不属,脚下一个趔趄,竟直直撞向身前之人,“噗通”一声,对方被撞得踉跄倒地。
张无玄回神,低头便瞧见被自己撞倒的少年——正是李衍尘。
少年抬眼,眸底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你有病?
李衍尘刚要张口斥骂,张无玄却先一步伸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这一下,不止李衍尘僵在原地,连一旁的柳成殊也瞠目结舌。就连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张无玄,都愣了神。
“你……”李衍尘憋了半晌,只挤出一个字,脸色难看得如同吞了什么秽物,他宁愿张无玄刚才顺势在他身上补一脚,也比这般莫名其妙的拉扯来得痛快。
柳成殊却瞬间回神,只当自家玄哥在使什么攻心之术,瞧李衍尘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心想竟真被拿捏住了!
“呃……顺手罢了,毕竟刚才是我没看到你。”张无玄仓促解释。
不解释还好,这一句出口,李衍尘反倒更觉惊悚,只觉得他定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周身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他二话不说,指尖凝符,一道驱邪咒转瞬画成,“啪”地一声,径直贴在了张无玄的额间。
“你干什么?!”柳成殊当即炸了毛,指着李衍尘厉声喝骂,“我玄哥不与你计较,你反倒得寸进尺,敢用符咒辱他?!还不速速取下!我看你才是身染邪祟的狂徒!我玄哥不与你一般见识,我可不会轻饶你!”
说罢,他撸起衣袖便要上前动手,一副护主心切的悍然模样。
李衍尘却全然不理会柳成殊的跳脚,目光死死盯着张无玄额上的驱邪符——可那符纸静贴于肤,无半分金光、无半分异动,连一丝灼烫都未曾泛起。
张无玄起初心下惊惶,生怕这符纸识破自己穿书的底细,将他魂飞魄散,哪知符纸毫无反应,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他故作镇定,抬手揭下符纸,指尖一揉,将那纸团随手掷于地上,随即伸手拉住了要冲上前的柳成殊,学着原主那副骄纵又欠揍的语调,淡淡开口:“李师弟这是何意?莫非怀疑师兄我被邪祟夺舍了?”
李衍尘望着地上毫无反应的符纸,再听眼前人这熟悉的、令人牙痒的语气,心头疑虑消了大半,却依旧拧眉不解:“你方才,为何与我认错?”
“认错?”张无玄一怔,旋即回过神来。
是啊,他为何要认错?可他必须认错——不顺着男主、不稍稍示好,日后怕是只会死得更惨!
心念电转间,他依旧端着原主的倨傲,挑眉道:“我想做便做,你管得着吗?”
“莫名其妙。”李衍尘冷哼一声,转身便要离去。
可他尚未走出数步,便被一群人拦了去路。
为首者锦衣玉冠,眉眼间带着纨绔的骄横,正是京城董王府嫡子——董文。
若说张无玄是明面上的咄咄逼人,那董文便是暗地里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货色,二人在仙门中素来同流合污,皆是原著里注定为男主铺路、魂归黄泉的短命配角。
“借过。”李衍尘声音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董文怎会让路,反倒故作茫然,偏头向身侧随从笑道:“你们可听见有人说话?”
“回公子,未曾。”
“那倒是奇怪了,前路怎的突然堵了?还杵着个面色阴寒的家伙,碍眼得很。”董文戏谑地睨着李衍尘,言下之意,分明是要他低头让道。
李衍尘脸色骤然沉下,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
张无玄见状,缓步上前,站到了李衍尘身侧,看向董文,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倨傲:“董兄,他这人素来如此,整日摆着张冷脸,仿佛我们这些人都欠他一般。不过,我看董兄似有要事在身,不如交由我来,替董兄‘教教’他规矩?”
董文确是被天玄宗二长老传唤,急着赴约。
他与张无玄素来是一丘之貉,见他主动出面收拾李衍尘,当即笑着颔首:“既如此,便劳烦张兄。改日我定帮张兄,也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张无玄心底暗自汗颜:可别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呵,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李衍尘冷笑一声,周身戒备更甚,死死盯着张无玄,只觉他又要变着法子刁难自己。
可张无玄并未动手,反倒缓缓展开腰间折扇,轻摇几下,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姿态疏懒,竟无半分要动手的意思。
柳成殊见自家玄哥无意为难李衍尘,也不再将那少年放在眼里,跟着张无玄立在一旁,手中无扇,便把玩着腰间那支翠绿柳笛,一派闲适。
李衍尘满心疑惑,猜不透张无玄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终究还是攥紧拳,快步离开了。
望着李衍尘远去的背影,张无玄长长松了口气,拉着柳成殊便往反方向走去。
柳成殊一转身,立刻凑上来谄媚夸赞,语气满是崇拜:“玄哥这招攻心之术实在高明!那小子今日竟连骂都不敢骂,方才被你拉起时,那脸色难看的,跟吞了苍蝇一般!实在解气!”
“哈哈……”张无玄只能干笑两声,心中暗自庆幸。
只要男主对他的厌憎少一分,他活下去的胜算,便多一分。
入夜,李衍尘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里张无玄的种种反常,在他心头反复盘旋——驱邪符无反应,说明他并未被夺舍,可那人的态度,却与从前判若两人。
虽然他们统共不过三次照面,次次皆是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自第三次起,张无玄便不再如前两次那般蛮横无理,甚至还亲口说过,前两次的争执,他也有错。
越想,李衍尘越觉心乱如麻。
“嘶,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疑云,他披衣起身,径直往王寒雪的住处而去。
王寒雪是这仙门之中,为数不多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
二人出身相似,而且王寒雪性情温和,待人耐心,见识也远胜于他,修行上的疑难,他向来都向这位知心师姐请教。
王寒雪见他深夜来访,微微讶异,却还是温声斟了一杯清茶,推至他面前:“衍尘师弟深夜未眠,可是修行上遇到了瓶颈?”
“不是。”李衍尘垂眸望着杯中的茶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师姐,若一个人从前对你百般厌弃、处处刁难,不过数日,态度却骤然转好,不再那般恶劣,究竟是何缘由?”
王寒雪未曾想他会问起修行之外的琐事,眉梢微挑,沉吟片刻道:“许是厌了吧,觉得刁难无趣,便懒得再费心思……”
话音未落,李衍尘猛地一拍石桌,站起身来:“不可能!不过寥寥数次,怎会轻易就厌了?!”
王寒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怔,旋即失笑:“师弟,你口中之人,莫非是大师兄张无玄?他又寻你麻烦了?”
“没有。”李衍尘悻悻坐回凳上,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懊恼,“抱歉师姐,是我情绪过激了。”
“无妨。”王寒雪毫不在意,她家中本就有三个调皮弟弟,早已见惯这般场面,“师弟既非被他寻了麻烦,那是为何因他心绪不宁?”
“正是因为他不曾寻我麻烦,我才越发心烦。”李衍尘闷声道。
此言一出,王寒雪看向他的目光,骤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心底暗自揣测,这少年莫不是觉醒了什么古怪的脾性?
李衍尘瞧出她眼神怪异,虽不知她在想什么,生怕她想歪,急忙解释:“师姐,绝非你所想那般!我只是觉得他行为太过诡异!从前他骄横跋扈,处处与我作对,可如今,竟会与我道歉,白日撞了我,还会伸手扶我起来……”
王寒雪闻言,也觉张无玄反常至极,起初也疑心他被夺舍,可李衍尘说驱邪符毫无反应,便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转念一想,这位大师兄本就不算真正的恶人,平日不曾真的苛待同门,性子又极好哄,旁人说两句软话,便轻易不再计较。
只是以李衍尘的傲骨,断不可能对张无玄低头服软,如此一来,唯有张无玄主动示好这一种可能——而这,多半是换了种法子,想要折辱李衍尘。
思及此,王寒雪温声叮嘱:“师弟,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近日还是多提防着些,莫要中了他的圈套。”
李衍尘重重颔首,师姐既如此说,那便一定是这样了——张无玄根本未曾改变,不过是想换一种更阴私的法子折磨自己。
想通这一点,他心头反倒松了一口气。还好是这样,否则,他从前对张无玄的种种评判,倒真成了无端污蔑。
其实李衍尘也并非全然污蔑。张无玄空占着大师兄之位,修为平平,全靠挥金如土、收买人心,才在仙门站稳脚跟,内里虚有其表,又惯会做伪君子姿态。
可仙门之中,大多是趋炎附势之辈,谁会为了他一个出身寒微的普通弟子,去得罪这位出手阔绰、随手便是灵石赏赐的大师兄?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修仙界,同样适用。
也正因如此,张无玄才屡屡纵容手下打压李衍尘,不过是想逼他低头服软,承认自己的地位与本事。
偏偏李衍尘是块软硬不吃的硬骨头,越是打压,越是不服,越是要拼尽全力,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他宁死不肯低头,张无玄便宁死不肯让他好过,二人的梁子,便这般越结越深,成了仙门之中人尽皆知的死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