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难眠，李衍尘竟是头一回在早课之上昏昏欲睡，头颅如啄米之雀，一点一点，难掩倦意。
早课讲法的先生见他这般，颇感意外——这少年向来是课上最勤勉向学的弟子，今日竟如此困顿。
先生缓步走到他案前，戒尺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李衍尘猛地惊醒，眸光一凝，瞬间敛了睡意。
先生见他回神，便转身归位，继续讲道：“归魂草性喜阴湿，需生在玄阴崖下，伴灵泉而生……”
往日里，无论讲的是灵草药理，还是法门根基，李衍尘皆听得津津有味，字字入心。
可今日，先生口中的经文法理，却句句如催眠曲，缠得他眼皮愈发沉重。
殿内几个素来看不惯他课上拔尖、总被先生夸赞的弟子，见他一副强撑精神、昏昏欲睡的模样，便暗中捏了纸团，接二连三地朝他头顶掷去。
李衍尘本就因彻夜未眠心绪烦躁，被数个纸团接连砸中，终于按捺不住，低喝一声：“谁？！”
这一声惊破殿内宁静，先生眉头微蹙，当即命李衍尘与那几个掷纸团的弟子，一同到殿外罚站，双手平举水桶，悬于身前。
先生并非刻意苛责，只是瞧他困意难消，想让他借罚站醒神——毕竟稍后便要去练剑坪演武，场上皆是开了锋的真剑，若练剑时失神犯困，极易伤及自身。
恰在此时，张无玄与柳成殊并肩路过，一眼便瞧见立在廊下罚站的李衍尘。
他平举水桶的手臂微微发颤，显然是久举乏力。
柳成殊当即抱臂嗤笑，语气满是幸灾乐祸：“哟，昨日还一副傲骨凌然的模样，怎么今日就落得了个罚站的下场？”
若目光可作化刃，李衍尘看向柳成殊的眼神，早已将他凌迟了千百遍。
张无玄望着他微颤的手臂，指尖轻捻，缓缓展开腰间的万贯沧溟扇，轻摇数下。一股隐晦的灵力自扇面溢出，悄无声息覆上李衍尘手中的水桶。
下一瞬，李衍尘只觉手中水桶骤然轻了数倍，一时没控住力道，往前踉跄两步。可低头看去，桶中水线分毫未降，与先前一般无二。
柳成殊只当他体力不济，又嗤笑两句，便跟着张无玄转身离去。
早课散后，李衍尘放下水桶，指尖探入水中，心中登时了然——水线看似未变，可桶内其余的水却尽散，实质的水元已被灵力化去大半，看着满桶，实则轻若无物。
他瞬间猜到，是张无玄动用了器灵万贯沧溟扇，暗中帮了自己。
可他愈发不解：张无玄为何要多此一举？他的体魄在本届弟子中本就是顶尖，方才手臂发颤，并非是举不动水桶，只是困乏失神、力不从心罢了。
也正因张无玄这突如其来的相助，李衍尘紧绷的心神一松，倦意更盛。待到练剑坪切磋时，他竟真的走了神。
不过一瞬恍惚，与他对练的弟子剑刃偏斜，“嗤”地一声，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血口。
尖锐的痛感直冲脑海，李衍尘瞬间清醒，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与他切磋的弟子见状大惊，慌忙弃剑，连连致歉，生怕他动怒。
李衍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无妨，非你之过，是我走神了。”
他半点不怨身边的同门，满心怨怼，全指向了张无玄——若不是那人假意相助，让他松懈了心神，他根本不会在练剑时失神负伤。
在他看来，张无玄这根本不是好心，是刻意设局，引他放松警惕，好让他在演武时出丑受伤。
而另一边，张无玄还在暗自庆幸，自己又机缘巧合帮了男主一把，正倚在廊下悠闲品茶，满心都是“又活过一日”的安稳。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竟被男主彻底曲解，反倒又添了一笔仇怨。
“无玄师兄——”一声清脆娇俏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张无玄循声回头，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浅青裙的少女快步奔来，眉眼灵动，正是柳成殊的胞妹，柳念青。
他前一刻还在心中暗叹，修仙界灵秀女子真多，下一刻便被少女狠狠撞了个满怀，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撞得踉跄倒地。
“噗——”口中刚饮的清茶尽数喷出，张无玄呛得连连咳嗽，“咳咳……念青师妹，你这是要撞碎师兄这副身子骨吗？”
柳成殊急忙上前，将妹妹从张无玄身上拉开，又气又无奈：“念青，怎的如此毛躁，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柳念青腮帮子一鼓，赌气般扬头：“我本就不是小丫头，我及笄了，是女人了！”
“就你？还女人？丢到山下，怕是连回宗路都寻不着。”柳成殊头疼不已，这个妹妹总想着证明自己长大，可行事向来莽撞，不是闯祸就是在闯祸的路上，这不，方才那一撞，险些让张无玄“喷血三尺”。
张无玄整理好衣袍，轻摇折扇，看着柳氏兄妹斗嘴，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闲适……
才刚起这个念头，他眼角余光一瞥，脸色骤变——
男主怎么来了？！那周身翻涌的戾气、杀气腾腾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李衍尘手握长剑，面色沉黑如墨，快步朝这边走来，周身灵力裹挟着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雾。
张无玄心头一紧，当即起身，连案上茶杯都来不及放下，拔腿就跑。
李衍尘见他逃窜，更是坐实了心中猜测，认定他做贼心虚，当即举剑紧随其后，两人在庭院之中展开一场追逐。
“张无玄！你给我站住！”
“李师弟，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剑？！”张无玄边跑边挥扇，万贯沧溟扇引动灵水，化作道道水幕，挡开李衍尘劈来的凌厉剑气。
“那我问你！为何暗中动用法术，将我桶中之水变轻？！你分明是故意设计，害我练剑失神负伤！”李衍尘怒声质问，剑势更急。
“我明明是好心相助！见你手臂发颤，才出手帮你减负！”张无玄百口莫辩。
“假仁假义！”李衍尘怒极，再度举剑，便要劈出下一道剑气。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脆响，长剑骤然落地。李衍尘猛地捂住双耳，眉眼拧成一团，满是怒意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柳成殊。
原来是柳成殊见张无玄被追，急忙掏出腰间柳笛，运起灵力吹奏，想以笛音扰敌、帮张无玄脱身。
可他音律实在拙劣，笛音尖锐刺耳，杂乱无章，堪称魔音贯耳。
张无玄也停下脚步，痛苦地捂住耳朵，只觉得天灵盖都要被这笛音掀翻。
柳成殊见两人都僵在原地，怕李衍尘再度发难，吹得愈发用力，边吹边挡到张无玄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张无玄只觉双耳嗡嗡作响，再吹下去，怕是要灵力紊乱、耳窍受损。他实在忍无可忍，上前一把夺过柳成殊手中的柳笛，苦声道：“别吹了，算哥求你了！”
李衍尘已捡起地上的长剑，不再指着张无玄，反而剑锋一转，指向柳成殊，怒声喝问：“你使的什么妖术？！”
“妖术？！”柳成殊瞬间受了重创，一脸不可置信——就算他吹得不好听，也不至于被斥为妖术啊！
“诶，李师弟，此言差矣。”张无玄虽也被笛音折磨得头疼，却还是上前护住柳成殊，尽起大哥的本分，“柳师弟只是音律不精，吹得刺耳了些，怎么能说成是妖术呢？”
“玄哥……你对我真好！”柳成殊当即抱住他的胳膊，一副感动得要痛哭流涕的模样。
“好什么？他方才不也说你吹得难听？”李衍尘一脸黑线，心中无语至极——这柳成殊，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双标怪。
也不怪柳成殊如此，比起“妖术”二字，“吹得难听”实在算不得指责。况且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笛音，确实算不上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