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今天我遇到林曳了。”
空旷的墓园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被寒风裹挟。左言把声音压得很低,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今晚…我想去看他的演出,顺便…试试自己能不能接受了。”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围巾的旧毛边,仿佛要从那里汲取一点勇气:“以前没告诉过您…去德国的第二年,我被人下过药…差点遭遇迷奸。”
“他…没成功…”左言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呼吸。他察觉到什么似的,倏地垂下眼睫,过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地继续:“后来,我自己组乐队。那人的跟班蓄意报复…我们演出时出了舞台事故。第一次只有我受伤,轻微脑震荡。”
“这种事…发生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左言的声音陡然绷紧,每个字都像从冰碴里挤出来,“我们乐队的吉他手…被倒下的灯光架砸中…当场就…”
墓碑上的照片依旧温柔地笑着。左言闭了下眼,那些歇斯底里的德语诅咒再次在脑中炸开,瞬间又扭曲成更刺耳的中文:
【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儿子根本不会死!你这个扫把星!】
【如果没有你和你妈,我的生意会更好!以后别让我看到你奇怪的发色和眼睛,灾星!】
冰冷的鞭风似乎又抽在记忆的皮肤上。再开口时,左言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后来…我就再也…接受不了演出了。连在台下…看着都做不到。”
“不过今晚我想试试,”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试图压住胸口的窒闷,“如果是林曳的话……”
他没说完,话锋仓促一转,仿佛怕下一刻就会反悔:“妈,我走了。下次…清明的时候,我再来看您。”
“Ade.”(德语:再见)
左言撑着冰冷的墓碑站起身,甫一转身,尽管在意料之中,心脏仍猛地一缩——
林曳就站在几步之外的石阶上,不知已听了多久。昏沉的天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总是散漫含笑的凤眼此刻翻涌着震惊、痛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陈…言言。”林曳的声音也哑了。
“你怎么…”林曳朝他走近两步,看着左言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心脏像被重锤砸中,“……对不起。”
他很快解释,语速有些急,像是急于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每年年末我都会来看看老师…今天刚好遇到你。抱歉…刚才听到了几句。”
何止几句。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血肉模糊。
左言却只是极轻微地摇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剖开血肉的不是自己:“没事…那你今晚的演出……”
“耽误不了。”林曳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带着失而复得的探寻和深深的懊悔,“你…对不起,下午在诊所,没能认出你。”
左言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低声道:“第三次了。”
“什么?”
“这几分钟里,这是你第三次跟我道歉。”左言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林曳,你不用这样。”
林曳沉默了片刻,目光细细描摹着他浅金的发和浅灰的眸:“…你这个样子,很好看。”
“只是…”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我从没想象过…这样的你。”
左言从小就被那个男人强迫染黑头发,戴上厚重的黑色美瞳。他现在戴眼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眼部旧伤。
林曳忽然想起,下午在诊所觉得左言眼熟,除了因为多年前熟识,也因为他曾深深迷恋过一支小众乐队。
一支不算出名,却风格独特、令他着迷的乐队——Defend。
不同于欧美泛滥的重金属摇滚,这支乐队曲风冷冽疯狂,歌词更是带着一种清醒的疏离。后来,乐队无声无息地沉寂,他也渐渐不再关注。
原来,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落幕。
左言买的票位置很偏,缩在酒吧最幽暗的角落。
自从踏进那扇门,震耳欲聋的预热音乐和浑浊的空气就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脸色惨白得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逃离。在昏暗光影的拉扯下,旧日舞台崩塌的巨响、人群的尖叫、金属砸落的闷响、还有那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无数碎片化的恐怖记忆汹涌回潮,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焦虑漩涡。
他猛地垂下头,双手死死攥紧冰冷的布料,指节泛白,拼命做着深呼吸,试图将翻腾的呕吐感压下去。混乱的思绪里,只剩下一个近乎自嘲的念头在盘旋:
“林曳…我特么为了追你,真是…连命都敢赌了……”
逃避了这么多年,他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以永远缩在安全的壳里。可当林曳的身影再次闯入视线,无尽的思念卷土重来时,一同苏醒的,竟是那最初、最纯粹的执念。
他去学贝斯,拼了命组乐队,在异国他乡挣扎求存…这一切的源头,从来都只是林曳。
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他并肩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暴露疗法就暴露疗法吧。左言抬起头,望着舞台上渐渐亮起的炫目灯光,任由那光芒刺得他眼眶发酸。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反正…横竖都是要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