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左言熟悉乐队的流程,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径直走向后台。不出意外,他被工作人员拦下:“这位先生,抱歉,观众不能进后台。”
左言眨了下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我是家属。麻烦跟林曳说,左言找他。”
工作人员依言敲响休息室的门:“林老师,有位姓左的先生说是您家属,要让他进来吗?”
林曳面不改色:“嗯,他是我弟弟。让他进来吧,麻烦了。”
工作人员点点头,忍不住感叹一句:“您弟弟长得可真好看……”片刻后,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左言走了进来:“打扰一下,请问……”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林曳身上,深吸一口气,问:“你们乐队……还招人吗?”
仔细听,他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鼓手侯予停原本正细致地擦拭鼓棒,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当然招!我们就缺个靠谱的贝斯手!但是林曳我为什么不知道你有个弟弟?不过……”他迟疑地看向林曳,“先展示一下?”
林曳没理会他的碎碎念,转身从休息室角落翻出一把保养良好的贝斯,递给左言,眼中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儿可不兴走后门。你……展示一下?”
事实上,他一直以为左言是Defend的键盘手和主唱,还曾惊叹过他们那位贝斯手技艺精湛。此刻,这位“传说中”的贝斯手本人就站在面前,林曳只觉得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需要伴奏吗?”键盘手施哲从琴前起身,温和提议,“让予停给你个伴奏?”
“什么嘛,人家也要solo的...”侯予停小声碎碎念。
“谢谢。”左言接过贝斯,试了几个音,微凉的指尖划过琴弦,发出沉稳的低鸣。他冲两人点点头。
侯予停会意,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底鼓节奏开场,随后慢慢加速,加入了灵活的双跳和花式填充,听着炫酷,但核心的四四拍节奏始终稳健。他抬头看了左言一眼,眼神示意:该你了。
左言指尖一动。
开头便是一段极具冲击力的slap式solo,拇指拍击琴弦的闷响与食指勾弦的脆音交织,精准而富有爆发力。原本作为节奏根基的贝斯,在他手中竟流淌出清晰流畅、充满张力的旋律线。
施哲凝神听了两个小节,眼中闪过讶异,挑眉道:“Defend的《Hold Y》?不过旋律被他大刀阔斧地改了……够大胆。这么一改,整首歌的气质都变了,从蓝调的忧郁哀伤,变成了一种……”他斟酌着用词,“更锋利、更不羁的疯狂。”
“以前是‘我爱你请你别走’,现在是‘不管你还他妈爱不爱,都不能走’。”他一针见血道。
林曳凝视着左言专注的侧脸,轻声道:“实不相瞒,Defend原曲的旋律线……本来也是他写的。”他听出来了,左言现在的改编,技巧无可挑剔,那股疯狂劲儿也十足,但总觉得还差一丝什么——一种更深沉、更本真的东西,似乎被他刻意压抑着。
一曲终了。遑论是全程配合的侯予停,连施哲也对他投去欣赏的目光,显然对他的加入毫无异议。
林曳走到左言面前,眼中盛着笑意,向他伸出手:“这位优秀的贝斯手先生,欢迎加入‘参宿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慨:“真好,我们乐队……终于有灵魂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侯予停如梦初醒,一把抓住林曳胳膊,“林曳!你还没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的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林曳:“……”
左言看着侯予停那副抓狂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灰眸里闪过一丝促狭:“侯予停,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智商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担忧啊。”
“!”这句略感熟悉的调侃,打开了了侯予停久远的高中记忆。他瞪大眼睛,指着左言,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你…你是……我艹!陈言?!你怎么…你、你化妆了?!”
“我现在叫左言。”左言坦然承认,随即正色道,“至于我为什么‘长这样’,以后再说。”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曳和施哲,带着歉意坦白:“你们之后有密集的演出计划吗?我可能……暂时还上不了舞台。”
他解释道:“以前在舞台上出过严重事故,有些PTSD。”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在给队友信心,“不过已经在努力克服了。应该……很快就可以了。”
施哲温和地笑了笑,表示理解:“没事,可能之后会上一个节目”,他看了一眼林曳,又问,“你有考虑过寻求专业心理医生的帮助吗?效果可能会好一些。”
“谢谢关心。”左言点点头,“不过,我自己就是。”
侯予停的注意力又跳到另一件事上:“诶陈…不对,左言!我记得你高中是学钢琴的啊?怎么贝斯也玩得这么溜?”
“在国外待着无聊,学了点新东西。”左言的回答依旧简洁,没有过多解释。
“行了,”林曳看了眼时间,压下心头翻涌的诸多疑问,“时间不早了,具体细节明天再聊。下午排练室见,现在都先回家休息。”他拿起外套。
离开前,侯予停看着左言走向门口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左言……你这变化也太大了点吧……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感觉……都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林曳猛地看向左言单薄挺直的背影,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知道,在分开的这七年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左言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从记忆中那个安静温柔、肤色白皙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肤色是病态的苍白,浅金发色与灰眸在昏暗光线下,更衬得他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凛冽的气息。
似乎只有在他偶尔笑起来的时候,才能从那弯起的眼角眉梢,微微窥见几分遥远而模糊的、属于“陈言”的影子。
“是吗?”左言脚步未停,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安静地跟在林曳身后走了出去。
施哲心细,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若有似无、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只道:“明天见,路上小心。”
出了Livehouse,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而来。雪虽停了,夜风却刮得更紧,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曳状似随意地问道:“明天下午排练,有空吗?我去接你。”
说话间,他极其自然地侧身,将大半个身体挡在左言面前,替他挡住了呼啸而来的冷风。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一如他们年少时。
左言被他这熟悉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怔,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他点点头:“下午我有个咨询,结束了发消息给你。”
两人重新交换了联系方式,左言把诊所地址发给他。林曳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左言重新围好的那条有些陈旧的围巾上。昏黄的路灯光线下,熟悉的纹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你这条围巾……”林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左言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围巾里,很轻地“嗯”了一声,随即抬起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直直地望向林曳,轻声问:
“林曳,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