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言言，问你个事儿。”
某节百无聊赖的数学课，林曳单手撑着下巴，笔在指尖转得飞快，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左言一丝不苟地抄着笔记，侧脸线条在午后浮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用笔帽轻轻戳了下左言的胳膊肘，压低声音：“你看过乐队现场演出吗？”
他本已做好被无视的准备，却见左言抄笔记的笔尖倏地一顿，随即，少年清冽的嗓音响起，带着点被打扰的无奈：“没有。”
“也是，你这种整天弹肖邦车尔尼的人……”林曳打趣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左言打断。
“你很想组乐队？”左言忽然转过头，打断了他。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带着一丝林曳读不懂的认真。
林曳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想啊，不过得等上大学吧？到时候让侯予停那小子打鼓，我弹主音吉他，再找个靠谱的贝斯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扬起。
“……没有键盘吗？”左言沉默了几秒，轻声问。
“键盘手？”林曳耸耸肩，语气带着少年特有的理想化，“有没有都行吧……哎，跟你说，其实，贝斯才是一个乐队的灵魂，虽然嘛……”他促狭地眨眨眼，“灵魂一般都看不见。”
左言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愠怒：“陈言！林曳！讲得挺开心啊？后边站着去！”
左言默默咽下冲到嘴边的话，无语地瞥了林曳一眼。
却见林曳用课本挡着脸，笑容一点也不真诚，一边懒洋洋起身，一边冲他做了个夸张的口型：抱——歉——啊。
左言认命地合上笔记，走向教室后墙。
下了课，老师将左言叫到走廊角落，苦口婆心：“陈言，老师让你和林曳坐同桌，是想让你在学习上帮帮他……你看他这孩子，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一点儿也不学好！马上就高三了，你可千万……”
左言原本微垂着头，一副乖顺聆听的模样，听到这里，却蓦然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直视着老师：“心思不在学习上？老师，您怎么就觉得……他‘不学好’了？”
老师显然没料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语气加重：“怎么不学好？他吃住都在酒吧！晚自习三天两头请假！成绩差成那样，他——”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又放缓了些：“陈言，老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千万别被他带偏了。对了，上个月你钢琴大赛……”
“抱歉老师，”左言皱了下眉，语气透着一丝疏离，“要上课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老师反应，转身就走。
回到座位，下一节课的内容左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吃住都在酒吧”。印象里，林曳似乎从未提起过父母……是在酒吧打工赚生活费？还是……
他想起母亲曾提起过林曳，语气带着欣赏，说他“在吉他上极有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类型”。
思绪纷乱间，左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旁边林曳的手上。少年的手掌宽大，指骨分明，指节修长有力，指尖处隐约可见厚茧——那是常年按弦留下的印记。这样一双手，在吉他指板上跃动起来……左言心头莫名一跳，赶紧收回了视线。
父亲陈永连这个月在外地出差，家里只有他和母亲……
如果……他周五晚上溜出去看演出的话……
他正兀自出神，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带着一点林曳指尖的温度，悄悄推到了他的笔记本上。
左言展开纸条，上面是林曳张扬又带点潦草的字迹：
[周五晚有空吗？]
左言笔尖悬停片刻，在下面回了个简洁的问号：[？]
很快，纸条又推了回来：
[周五‘云屿’有乐队演出！左老师给了我两张票！一起去？]
隔了一会儿，林曳收到了回复，只有一个字，却让他心头莫名雀跃：
[嗯。]
他想起左老师给他票时说的话，带着温柔的笑意：“小曳，周五在‘云屿’演出的乐队，是老师年轻时待过的老乐队了。你想去就去吧，另一张票……麻烦你帮我问问小言，我看他最近整天只知道学习，绷得太紧，让他也去放松放松。” 他当时还有点奇怪，老师有话怎么不直接跟左言讲，但也没多想。
没想到……对方竟然答应了。
周五傍晚，左言陪着林曳一起“翘”了晚自习。
Livehouse 里，灯光昏暗，人声鼎沸。舞台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台上几位已不再年轻的乐手。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份玩摇滚的心，却依旧滚烫炽热。
鼓点轰鸣，贝斯低沉，吉他失真音墙排山倒海般涌来。林曳兴奋地跟着节奏微微晃动身体，偏过头，却见身边的左言依旧站得笔直，沉默地望着舞台。绚烂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舞台上流转的光点，像是盛着一整条碎钻铺就的星河，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无声地涌动、闪烁。
林曳忍不住凑近他耳边，在震耳的音乐声中提高音量：“言言！你知道这支乐队吗？”
左言微微低下头，因为距离极近，他清冷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喧嚣：“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舞台中央那个弹键盘的陌生身影，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那是我妈妈……曾经的乐队。”
林曳猛地转头看向舞台，又看看左言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那片光芒四射的舞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总有一天，我也会站在那样的舞台上，拥有自己的乐队。我要成为……全世界最厉害的吉他手]
这句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滚烫与赤诚，在他心底反复回荡，却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梦想可以中二，但对着别人宣之于口，实在羞耻。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被光影切割的黑暗角落里，左言很轻、很轻地弯了下唇角。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少年被灯光勾勒出的、充满憧憬和力量的侧影上，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坚定地回应：
[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吉他手。]
[而总有一天……]
他望向舞台后方那个沉稳的贝斯手，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炽热。
[我要以贝斯手的身份，站在你的身边。做你的贝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