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机体稳稳落在废弃训练场的泥地上，背后的矢量喷口光芒渐熄，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嗡鸣。
驾驶舱滑开，楚昭曦顺着阶梯爬下来，脚踩在实地，才觉得心跳慢慢平复。
“爽！”他回头，对着机体咧嘴笑。
机体没理他，只是周身泛起微光，开始收缩、变形。十几秒后，十五米的庞然大物消失，那个银色长发、暗红眼眸的机娘少女静静站在他面前。
“飞完了，测完了，也打完了。”陨星看着他，“现在能回去了吗？我能量快见底了。”
“等等，先别急。”楚昭曦摆摆手，转身跑到训练场边缘一个半塌的棚子下面，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一个半旧的金属工具箱。
箱子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你干嘛？”陨星问。
“给你做个检查。”楚昭曦蹲下，打开工具箱，里面是各种型号的扳手、螺丝刀、能量探针、还有几卷不同颜色的绝缘胶带，“刚才模拟战，你左臂前端不是被砍了一下吗？虽然只是模拟损伤反馈到实体上很轻微，但长期闲置的机体，这种细微破损不处理，以后会出大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陨星：“转过去，我看看你后背的推进器接口。”
陨星愣了一下，没动。
“快点啊。”楚昭曦已经拿起一个多角度探照灯，拧亮，“我修东西很快的，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你这‘星痕’试验机，市面上找不到配件，坏了只能自己想办法。趁现在问题小，赶紧弄好。”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晚饭吃了没”一样。
陨星沉默了几秒，慢慢转过身。
楚昭曦举着灯，凑近她后背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那里是可变式机翼和主推进器的连接处，外壳有几道不明显的细微裂纹。
“果然。”楚昭曦啧了一声，“长期不用，材料应力累积，加上刚才高机动飞行，裂纹扩大了。虽然不影响现在飞，但再来几次极限过载，这块外壳可能会直接崩开。”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细长的能量焊笔，又翻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银灰色的膏状物。
“纳米修补胶，我自己调的。”楚昭曦用一个小刮片挖了一点，小心地涂抹在裂纹上，“学院发的标准修补剂粘合力不够，对付这种高应力部位得用猛料。这玩意儿干了以后，强度能到原装甲的百分之八十，够用了。”
焊笔尖端亮起蓝白色的微光，他沿着裂纹缓缓移动，高温让修补胶迅速固化、融合。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焊笔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陨星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刚才飞的时候，手感真不错。”楚昭曦一边干活，一边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兴奋，“你的矢量喷口响应速度比我预想的快，特别是低空急转的时候，重心偏移控制得很好。就是背部主推进器在垂直爬升时，能量输出有大概零点三秒的延迟，应该是供能线路老化了，待会儿我给你查查。”
他涂完一条裂纹，换了个角度，开始处理另一条。
“还有啊，你那个光学迷彩，部分损坏是吧？”楚昭曦继续说，“我看了系统……呃，我是说，我脑子里有些想法。有一种纳米级的隐形涂层技术，不是简单的光学折射，是能同时欺骗视觉、能量雷达、甚至部分精神力扫描的。涂上去以后，只要你不开火，不进行大功率能量输出，站在别人眼皮子底下都发现不了。”
焊笔停下，他换了个更小的刮片，处理一处更细微的接缝破损。
“不过这技术需要特殊的材料合成，我得想办法搞点‘幽影矿’的粉末，那玩意儿学院仓库里应该有点库存，就是管控比较严……问题不大，我想办法。”
陨星还是没说话。
楚昭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光隐形还不够。”他眼睛发亮，“我在想，能不能给你加装一套无人机蜂群协同系统。不需要多高级，就那种巴掌大的侦察无人机，放出去几十个，布满战场上空。它们不攻击，只负责索敌、标记、提供实时视野。这样你根本不用露头，躲在几十公里外，看着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想打哪儿打哪儿。”
他处理完背部的裂纹，关掉焊笔，拍了拍手。
“转过来，我看看左臂。”
陨星慢慢转过身。
楚昭曦蹲下，抓起她的左臂，仔细查看前端被模拟热能刀斩击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和几处细小的金属翻卷。
“模拟损伤反馈还挺真实。”楚昭曦嘀咕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锉刀，开始小心地打磨那些翻卷的金属边，“不过问题不大，没伤到内部传动。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别硬扛，可以用右臂的狙击单元格挡一下，虽然那玩意儿不是设计来近战的，但临时挡一刀应该没问题，总比断手强。”
他打磨得很仔细，动作轻快。
“说到狙击单元。”楚昭曦抬起头，看向陨星右臂那个可折叠的复杂装置，“你这套‘高精度粒子狙击单元’，设计理念其实很先进，就是能量利用效率太低了。一次满功率射击要消耗百分之十五的总能量，这谁顶得住？我得给你升级一下，换成‘超视距狙击单元’，用聚焦粒子束，射程能拉到常规机娘索敌范围的两倍以上，而且能耗能降到现在的一半。”
他放下锉刀，又拿起一个能量探针，接在陨星左臂的检修接口上，看着探针自带的微型屏幕上的读数。
“能量回路有点老化，电阻偏高。”楚昭曦皱眉，“得换线。不过今天没带合适的线材，先记下，下次弄。”
他拔掉探针，开始用软布擦拭刚才打磨过的部位，然后喷上一层透明的防锈保护剂。
整个维修过程，楚昭曦的嘴就没停过。
从隐形涂层说到无人机蜂群，从超视距狙击说到高速机动引擎的矢量优化，从电磁干扰弹说到复合装甲的重构方案……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好像那些东西不是存在于幻想中的黑科技，而是明天就能从工具箱里掏出来装上的零件。
陨星一直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共鸣度只有62、在学院里垫底的机师，蹲在自己面前，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孩一样，兴奋地规划着怎么把这个玩具改造成宇宙战舰。
看着他那双沾了油污和修补胶的手，动作熟练又轻柔地处理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处细微破损。
看着他说到“以后咱们就这么打”时，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纯粹的笑容。
她沉寂的机魂，在那片冰冷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絮絮叨叨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撬动了。
楚昭曦终于处理完左臂的最后一点瑕疵，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收拾工具。
“好了，暂时这样。回头我把能量线路和隐形涂层搞定了，咱们再试试效果。到时候，咱们就……”
“我同意。”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楚昭曦动作顿住，抬头。
陨星正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亮。
“什么？”楚昭曦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同意正式契约。”陨星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不是‘普通契约’，是机魂契约。”
机魂契约，一个机娘这辈子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选定机师进行机魂契约，就算最后解除了，她这辈子也不能再契约别的机师。
楚昭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刚才说的那些，”陨星继续说，“隐形涂层，无人机，超视距狙击……还有之前模拟战里，你故意用左臂换射击角度的打法。”
她停顿了一下。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像疯子才会想的东西。虽然学院不会允许，整个星际文明都会觉得你是异端。”
“但是。”她看着楚昭曦，“我觉得，也许疯子才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楚昭曦慢慢站起来，手里的扳手忘了放下。
“你……想好了？”他问。
“嗯。”陨星点头，“但是……”
“你说。”
“如果你中途后悔了，像他们一样，觉得压力太大，或者觉得走这条路没前途。”陨星盯着他的眼睛，“请立刻解除绑定。我宁愿去回炉。”
楚昭曦笑了。
他把扳手丢回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然后伸出右手，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但还是有点脏。
“成交。”他说，“我楚昭曦别的不行，就是头铁。认准的路，撞塌了南墙我也不回头。”
陨星看着他那双脏兮兮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毫不作伪的笑。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他手心里。
两只手握住。
下一秒，楚昭曦感觉一股清晰的精神波动从陨星那边传来，不再是之前“试一下”时那种试探性的、脆弱的链接，也不是普通的那种链接请求，而是一种稳定的、坚定的意志。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将自己的意识迎了上去。
嗡——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感建立起来。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陨星的状态：剩余能量、机体各处微小的压力读数、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那股沉寂机魂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情绪”。
【精神链接深度提升！】
【正式契约达成！】
【机师：楚昭曦】
【机娘：陨星（星痕远程狙击特化型-试验机）】
【契约状态：正式绑定（不可随意解除）】
【共鸣度稳定值：62（+0）】
【系统同步率提升！】
【系统功能锁定率下降至50%！】
【新功能解锁：基础研发工坊（可进行简易材料合成与部件改装）】
【研发点+100（首次正式契约奖励）】
一连串提示在楚昭曦的系统界面刷过。
他睁开眼，看到陨星也正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好了。”陨星先抽回了手，“现在你跑不掉了。”
“我干嘛要跑？”楚昭曦乐了，“好不容易骗到手的顶级试验机，我得捂紧了。”
“油嘴滑舌。”陨星别过脸，但楚昭曦看到她嘴角好像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走吧。”楚昭曦弯腰，拎起工具箱，“真该回去了。再待下去，天要亮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废弃训练场。
走到边缘时，楚昭曦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星星很亮。
“陨星。”他忽然开口。
“又干嘛？”
“谢谢。”楚昭曦说，“愿意信我。”
陨星脚步停了一下。
“别废话。”她说，“赶紧走。”
楚昭曦笑了笑，跟了上去。
夜色里，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
工具箱在楚昭曦手里晃荡，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而在他脑海里，系统界面正亮着，那些灰色的图标，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