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很咸。
沈渡川靠在游轮栏杆上,手里握着半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被稀释得寡淡。他没喝,只是握着。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迟疑,带着锁链拖地的细碎声响。
“沈总,人带到了。”
他没回头。
“让他过来。”
手下把人往前一推。那人踉跄两步,险些跪倒,堪堪稳住身形,抬起头来。
月光下,那张脸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眶凹陷,胡茬乱糟糟,嘴角有干涸的血痂。曾经意气风发的上官氏少东家,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
上官霆看见他,瞳孔猛地一缩。
“渡川——”
沈渡川终于转过身来。
他靠在栏杆上,姿态闲散,白衬衫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表情很淡,眼神更淡,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来了?”
上官霆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
他突然挣开身后的人,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甲板上,闷响。
“渡川!求求你救救我——我爸进去了,公司被封了,银行催债,供货商堵门,我妈跑了,未婚妻也悔婚了——求求你,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沈渡川低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慢慢蹲下来,和上官霆平视。
“从小一起长大。”他重复这句话,语气像在品茶,“嗯,是挺久的。”
上官霆眼里燃起一点希望,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渡川,你帮帮我,就这一次,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沈渡川没躲,任他抓着。
“上官,”他轻声说,“你猜,你为什么会破产?”
上官霆的动作僵住。
“市场不好……资金链断了……被人做局……”
“被人做局。”沈渡川点点头,“这个猜对了。继续猜,做局的人是谁?”
上官霆的手开始发抖。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沈渡川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恨意,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深井,井水黑沉沉的,映不出任何东西。
“是你……”
沈渡川笑了。
很浅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是我。”
上官霆松开他的袖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往后一瘫。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我对你一直掏心掏肺,你爸妈走的时候我陪了你三天三夜,你公司出事我第一个站出来帮你说话——为什么?”
沈渡川站起来。
他走到栏杆边,把杯子里寡淡的酒倒进海里。
“没有为什么。”
“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背对着上官霆,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先下手为强而已。”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甲板上。
“我只是把你打算做的事,提前做了一点。”
上官霆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渡川转过身,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约我下个月吃饭,说好久没聚了。”他说,“订的餐厅是望江阁,三楼包间,靠窗那张桌子。”
上官霆的脸色白了。
“你去年买通了我公司的财务总监,让他每个月给你发一份报表。”沈渡川继续说,“今年三月份,你接触了五家媒体,手里攒了不少‘黑料’,准备在我新项目发布那天放出去。”
“还有——”
他停下来。
低头看着上官霆。
上官霆已经抖得说不出话。
沈渡川弯下腰,伸手把他扶起来。动作很轻,像真的在扶一个老朋友。
“两个选择。”他说。
上官霆茫然地看着他。
“第一,把你手上上官氏剩下的股份全部转到我名下,我放你一条生路。钱够你后半辈子花,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第二——”
他顿了顿。
“我送你进去。你爸在里面正好缺个伴儿。上官氏一样破产,你一样一无所有,还得搭上几年。”
上官霆的嘴唇抖了抖。
“渡川……”
“选。”
上官霆垂下头。
沉默了很久。
“我选……第一个。”
沈渡川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签了。”
上官霆接过来,手抖得握不住笔。他弯下腰,把文件按在膝盖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
“渡川,我……”
他的手突然往怀里一探。
一道寒光。
匕首捅过来的时候,沈渡川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让那把匕首从肋下滑过去,划破了衬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
然后他握住上官霆的手腕。
一拧。
一送。
匕首调转方向,捅进了上官霆的小腹。
“啊——”
上官霆惨叫一声,往后倒去,双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沈渡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的破口,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上官霆。
“我猜到了。”他说。
上官霆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从小就这样。”沈渡川蹲下来,看着他,“打不过就耍赖,耍赖不过就偷袭。小时候下棋,输了就把棋盘掀了,以为我不记得?”
上官霆的嘴唇翕动着,血从嘴角溢出来。
“刀捅得不深,”沈渡川站起来,对手下说,“扔到医院门口,别让人死了。”
手下把人拖起来,拖着往船舱走。
上官霆被拖出去很远,还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你明明……”
沈渡川没回头。
他走到栏杆边,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
“把那些证据都放出去。”他对空气说。
身后有人应了一声:“是。”
船舱里很安静。
沈渡川坐在沙发上,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他的秘书,周明远。跟着他三年了,从进公司就一直跟着,知道他所有的事,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风光的时候。
周明远站在那里,脸色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沈渡川看着他。
“跟我多少年了?”
“三年零三个月。”
“三年。”沈渡川点点头,“不短了。”
周明远没说话。
沈渡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那天的行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周明远的睫毛颤了颤。
“那天的行程”是哪天,他们都知道。
三个月前,沈渡川去郊区谈一个项目,路上被人堵了。对方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家伙,不是要命,是要废了他。
他带了四个保镖,全被放倒,他自己肋骨断了两根,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如果不是那天临时改了路线,堵他的人扑了个空,结果可能不只是断两根肋骨。
沈渡川查了三个月,今天终于查到最后一个人。
周明远。
“他给了你多少钱?”
周明远抬起头。
“沈总——”
“多少?”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个数字。
沈渡川挑了挑眉。
“就这?”他笑了一下,“我给你的年终奖都不止这个数。”
周明远的脸更白了。
“他说……只是透露行程,不会真的出事……我不知道他会带人去堵你,我以为只是——”
“只是什么?”
周明远不说话了。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周明远没回答。
“不是恨人背叛我。”沈渡川说,“是恨人背叛了之后,还找借口。”
他把酒杯放下。
“周明远,你家里还有谁?”
周明远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沈总——我爸妈七十多了,我女儿才五岁——求求你——”
沈渡川抬手,打断他。
“别紧张。我不动他们。”
周明远愣住了。
“我送你去度假。”沈渡川说。
周明远眼里燃起希望。
“缅甸。”
那点希望冻住了。
沈渡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去待几年。干得好,可以回来。干得不好——”
他顿了顿。
“那边乱,你懂的。”
周明远的腿一软,跪下去。
“沈总,求求你——”
“你也不希望你爸妈知道他们的儿子做了什么,对吧?”沈渡川低头看着他,“也不希望你女儿长大了问,爸爸为什么不在家?”
周明远的话堵在喉咙里。
沈渡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有船送你去机场。东西不用收拾了,那边都有。”
门开了。
又关上。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沈渡川没回头。
他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
肋骨断掉的地方隐隐作痛,阴雨天就这样,好不了。
但心里的那口气,松了一点。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终于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不想杀他们。
不是心软。
是因为他知道,对有些人来说,死是最便宜的惩罚。活着受苦,才是真的还债。
上官霆会活着,带着那一刀和破产的烂摊子,一辈子活在恐惧里。周明远也会活着,在厂业园那个鬼地方,日日夜夜后悔自己选了那笔钱。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往前走。
船舱尽头是一扇门,推开,海风灌进来。
月亮挂在海面上,又大又圆。
他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还在相信兄弟,相信秘书,相信这世界上有真心换真心。
蠢。
但现在的他,不蠢了。
他知道接下来几年会发生什么。哪个行业会爆发,哪个风口会起来,哪块地皮会涨成天价,哪家公司会从一个破车库长成千亿帝国。
他知道所有事。
他会比上辈子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他会让沈家,真正的,站在这个国家的顶端。
“周明远之后,”他问身边新跟上来的助理,“明天什么行程?”
助理翻开本子。
“上午九点,短视频研发会。下午两点,娱乐公司收购案签约。晚上七点,兰亭会所,张总约了饭。”
沈渡川点点头。
“娱乐公司那边,资料给我。”
助理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他接过来,靠在栏杆上,翻开第一页。
月光很亮,够他看清上面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