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兰亭会所。
沈渡川从车里下来,整了整袖口,往里走。
会所的门僮认识他,一路躬身往里引。穿过回廊,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个胖子,姓张,做投资的,手底下管着几十个亿。另外两个是陪客,眼熟,记不清名字。
“沈总来了!”张胖子站起来,满脸堆笑,“快请快请,就等你了。”
沈渡川点点头,在对面坐下。
菜很快上来,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张胖子聊了几个项目,沈渡川听着,偶尔应两句,不主动,也不拒绝。
聊到差不多,张胖子放下筷子,凑过来一点。
“沈总,”他压低声音,“待会儿我给你安排了个节目,保证你喜欢。”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不用。”
“别急着拒绝啊,”张胖子笑得暧昧,“是个小演员,长得那叫一个绝,刚入行,干净得很——”
“张总。”
沈渡川打断他。
张胖子一愣。
“我来是谈项目的。”沈渡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别的,没兴趣。”
张胖子讪讪地笑了笑:“行行行,听沈总的,不谈别的,不谈别的。”
后半程,张胖子收敛了许多,老老实实聊项目。
九点半,散场。
沈渡川走出会所,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点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往车的方向走。
司机已经打开后座车门,等着。
他刚走到车边——
一个人影突然窜出来。
“师傅!出发!”
沈渡川脚步一顿。
低头看。
是个女人。
第一眼,他没什么感觉。
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见过的漂亮女人太多。女明星、名模、富家千金、投行精英——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眼前这个,也就那样。
五官是端正的,皮肤是白的,身段是好的——但也只是“端正”、“白”、“好”。放在普通人里算出挑,放在他见过的女人里,排不进前十。
他淡淡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赶走。”
司机上前一步:“小姐,这是私家车,请您——”
女的根本不听,一把拉住沈渡川的袖子。
“帅哥,拼个车呗?我付一半钱!”
沈渡川低头看了眼被抓住的袖子。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就是干干净净的肉粉色。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他闻到一股香。
不是香水味,是另一种香,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她身上飘过来的,混着夜风和一点点酒气。
他皱了皱眉。
“不拼。”
他挥开她的手。
女的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又凑过来。
“别这么小气嘛,大晚上的我一个女的多危险,你就当做好事——”
她凑过来的时候,那股香更近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香。不是他闻过的任何一种香水,也不是那种廉价的洗发水味道。很淡,但很干净,让人想多闻一下。
他正要开口——
“叶无眉!”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尖锐又急促,“你给我站住!”
女的脸色一变。
她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
一秒钟之内,她做了个决定。
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沈渡川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趴在他怀里了。
对。趴。在。他。怀。里。
整个脑袋埋在他胸口,双手抓着他的衬衫,浑身都在发抖。
那股香瞬间把他包围了。
从她身上,从她头发上,一丝一丝地飘过来,钻进他鼻腔。
沈渡川的身体僵了一瞬。
“求你帮帮我,”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被她找到我就死定了。”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那股香就在他鼻子底下,他每一次呼吸都是她的味道。
他抬手,准备把她推开。
“叶无眉!你是不是躲车里了?你给我出来!”
那个声音已经到了车边。
怀里的人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来。
沈渡川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吻了上来。
准确说是撞上来。
她的嘴唇撞在他嘴角上,牙齿磕到他嘴唇,有点疼。
她就这么贴着,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之间,距离不到五厘米。
这么近的距离,她的脸反而没那么惊艳了——他看见她眼底有血丝,看见她鼻翼一侧有颗很小很小的痣,看见她唇角的妆有点花了。
但那股香更浓了。
浓得让他有一瞬间的走神。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紧张,有害怕,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车窗外,脚步声停了。那个人在车边站了一会儿,骂了一句什么,走了。
脚步声远了。
她还贴着他。
沈渡川没动。
他在等她自己松开。
过了几秒,她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往后一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整个人缩到车门边,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躲一下那个人是我经纪人她想把我卖了我不跑就完了刚才那下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别生气我——”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手忙脚乱地摸自己的裤兜。
摸了一遍,空的。
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抬手,把耳朵上的一只耳环取下来,递给他。
“那个……也不能白占你便宜,”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这个给你。虽然不是新的,但也挺贵的,我攒了好久买的……你拿去卖掉也好,送人也罢,就当……就当是补偿了。”
沈渡川低头看着她手心里的耳环。
很简单的款式,一只银色的蝴蝶,翅膀上镶着小小的水钻。灯光下一看,水钻有两颗已经有点松了,蝴蝶翅膀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没接,她强塞到他西装口袋里。
而后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
“谁派你来的?”
她眨眨眼。
“什么?”
“我问你,”沈渡川看着她,声音很平,“谁派你来的?”
她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哦——”她拖着长音,“你以为我是那种……那个……对吧?”
她没说出那个词,但意思到了。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就是个倒霉的小演员,今天被经纪人骗来陪酒的,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想打车结果打不到,看见你车门开着就想——”
她说着说着,发现他的表情没变。
还是那样看着她。
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她停下来。
“你不信。”
沈渡川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有点无奈的那种。
“行吧。”她说,“反正你也不信。”
她伸手去开车门。
“那我不打扰了,耳环你留着,就当是我付的车费——”
她推开门,一只脚踩下去。
然后她停住了。
沈渡川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车外面,几米远的地方,一个男人正往这边走。不是她经纪人,是另一个——寸头,脖子上有纹身,眼神不怀好意。
她看着那个人,整个人僵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慢慢缩回脚,把车门关上。
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眼神,像一只被人追到墙角的流浪猫,明知道面前这个人也不见得安全,但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那个……”她小声说,“我能再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沈渡川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车里的灯很暗,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昏暗里,她的轮廓反而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眉眼,鼻梁,唇线,都像是被人描过的。
那股香又飘过来。
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沈渡川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不是因为她漂亮。
是因为她演的这套戏,细节做得很足。
从突然窜出来,到拉住袖子,到躲进车里,到那个吻,再到掏不出钱只能拿耳环抵债——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耳环是旧的,水钻是松的,手上还有茧,指甲边缘有倒刺——连这种小细节都想到了。
这种敬业精神,倒是难得。
而且,她身上的香。
不是香水。他确认过了。
体香是真的。
为了设这个局,连体香都能“安排”上?
要么是真的,要么是下了血本。
张胖子这次,倒是舍得下功夫。
那么——
他将计就计好了。
“小刘”他对司机说,“开车。”
她猛地抬头。
“去酒店。”他说。
她的眼睛瞪大了。
沈渡川没理她,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启动了,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划过他的脸。
他听见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话。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没睁眼。
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就收回去了。
车驶入夜色。
那股香还飘在空气里。
沈渡川闭着眼想: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不是因为漂亮。
是因为——
她演得太真了。
真到让他有一瞬间,差点信了。
但他不信。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信。
——除了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