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夜色。
叶无眉缩在车门边,心跳如鼓。
他说要带她去酒店。
去酒店干嘛?
不对,这问题太蠢了。大半夜的,一个男人带一个女人去酒店,能干嘛?
可是——
可是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啊。
那种油腻的、色眯眯的、一见面就想占便宜的人。
她见过太多那种人,在饭局上,在酒桌上,在经纪公司安排的“应酬”里。他们的眼神是黏的,恨不得长在你身上。
但这个男人的眼神是冷的。
从头到尾都是冷的。
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那种眼神她见过。
在那些真正有钱的人身上,在那些见过太多世面的人身上——他们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因为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有过。
这种人,会是单纯的好心吗?
她得想个办法脱身。
她开始疯狂运转大脑。
装病?太假。
装吐?刚没喝多少,经纪人那杯酒她只抿了一口就吐纸巾里了,现在清醒得很。
装——
脑子里还在想,身体已经开始有反应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
刚才那根弦绷得太紧,现在一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眼皮开始发沉,脑袋开始发晕。
不对。
不能睡。
她掐了自己一下。
清醒一点。
酒劲上来了。
那杯酒她明明只喝了几口,但经纪人说那酒后劲大,果然是真的。
她现在觉得浑身发软,脑子转不动,眼前的灯光都开始拉丝。
不能睡。
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
她一边在心里念叨,一边拼命睁着眼睛。
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闪过,像催眠的节拍器。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头越来越重。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秒,她想的是:完了,要是睡着了被拉到酒店可怎么办——
然后她头一歪,倒了下去。
沈渡川感觉到肩膀一沉。
他睁开眼。
低头一看。
那个女人倒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对。睡着了。
在他车上,在他说了“去酒店”之后,在他旁边,睡着了。
沈渡川看着她的侧脸,难得地愣了一下。
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的?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喂。”
她没反应。
他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点。
她的脑袋晃了晃,从他肩膀上滑下去,滑到一半,又自己滚回来,重新靠在他肩膀上。还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沈渡川:“……”
他第三次推她。
这次用的力气更大,直接把她推得往车门那边倒。
她歪过去,头撞在车窗上,咚的一声。
然后——
她闭着眼,皱着眉,迷迷糊糊地又挪回来,重新靠在他肩膀上。
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抱怨。
沈渡川沉默了。
他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看了三秒。
然后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懒得推了。
车继续开着。
那股淡淡的香又从她身上飘过来。
这回离得更近,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那股香直接往他鼻子里钻。
他闭着眼,闻着那股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张胖子那边的项目,有几个点可以再压一压。
明天的短视频研发会,技术那边可能又要吵起来。娱乐公司收购案,白氏那边还在观望——
他正想着,突然感觉肩膀上的脑袋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
叶无眉在做梦。
梦里她在坐船。
船晃来晃去的,晃得她很不舒服。她晕船,从小就晕,每次坐船都想吐。
她想找个东西扶着。
摸了半天,摸到一个把手。
圆圆的,热热的,大小正好。
她抓住那个把手,捏了捏。
嗯?
怎么还会动?
还会变大?
她正纳闷呢,突然——
“嘶——”
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紧接着,她整个人被猛地推出去,后背撞在车门上,咚的一声巨响。
疼。
疼醒了。
叶无眉睁开眼,迷迷瞪瞪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
男人的脸。
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挺长的,挺密的,下面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他看着她。
不对。
是瞪着她。
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
叶无眉脑子还没转过来,脱口而出:
“帅哥……你跳午夜恰恰舞吗?”
男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
“午夜恰恰恰,”叶无眉眨眨眼,整个人还在梦和醒之间飘着,“就是那种……晚上跳的……恰恰舞……”
她说着说着,觉得自己说得不对,又补充道:
“姐有钱。姐给你包场。”
男人的脸色开始发黑。
叶无眉看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好看。
眉眼好看,鼻梁好看,嘴唇好看,连黑着脸都好看。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张脸。
手伸到一半,被抓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热,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她有点疼。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叶无眉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个事后想起来恨不得抽死自己的决定。
她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就一下。
嘴唇碰嘴唇。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亲完她还笑了笑,说:
“你长得真好看。”
空气凝固了。
沈渡川没动。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刚才——
抓了他那里。
捏了捏。
然后问他跳不跳午夜恰恰舞。
然后说她有钱给他包场。
然后亲了他一下。
然后说他长得好看。
沈渡川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美人计。
有直接扑上来的,有欲拒还迎的,有装清纯的,有装高冷的。
有吃饭时往他身上靠的,有喝醉了往他怀里倒的,有半夜敲他酒店房门的,有直接在他面前脱衣服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过这种——
这种……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种“色诱”方式。
太直接了。
直接到他差点以为她不是装的,是真的喝醉了。
但不可能。
哪有这么巧的事。
张胖子刚说要安排节目,她就出现了。刚躲完经纪人,就上了他的车。刚上车就睡着,睡着就往他身上靠,靠就靠吧,还——
沈渡川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还在笑。
笑得傻乎乎的,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叶无眉。”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应得很快。
“他们给你多少钱?”
她眨眨眼。
“什么钱?”
“让你来接近我的人,”沈渡川一字一句说,“给了你多少钱?”
叶无眉愣在那里。
接近他?
谁要接近他?
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她正要开口解释——
“沈总,铂悦酒店到了。”
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叶无眉浑身一震。
沈总。
酒店。
她猛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灯火辉煌的酒店大门,穿着制服的门僮,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
她又转回头,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沈总。
沈。
等等。
他姓沈?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另一件事淹没了。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让你来接近我的人”?
他以为她是来接近他的?
他以为她是别人派来的?
叶无眉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脑子现在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她刚才,抓了他哪里?
她捏了什么?
那个会动会变大的“把手”——
叶无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她想起来了。
那个触感。
那个形状。
那个——
“到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下车?”
叶无眉回过神。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但嘴角好像有一点……
一点什么?
嘲笑?
玩味?
叶无眉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必须跑。
立刻。
马上。
“那个……”她干巴巴地开口,“帅哥,你到了,我先回去了哈。”
她伸手去开车门。
“谢谢你送我啊,拜拜——”
车门开了,她一只脚踩出去。
“等一下。”
她僵住。
他从身后递过来一个东西。
她的手机。
“你的。”
叶无眉看着那个手机,脸烧得更厉害了。
手机什么时候掉的?
掉哪儿了?
掉他车上了?
他捡到了?
他什么时候捡的?
她接过手机,想说谢谢,发现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她站在车门外,他坐在车里,两个人隔着一个打开的车门对视。
夜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
“那个……帅哥,你怎么称呼啊?”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把拼车钱转给你,”她硬着头皮往下说,“虽然刚才没拼成……但也算坐了你的车,不能白坐。”
他还是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看得她心里发毛。
“我叫叶无眉,”她继续尬笑,“电话是138****,今天——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说完,她砰地关上车门。
转身。
跑。
头也不回地跑。
跑出好几步,还能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砰地跳。
她一边跑一边碎碎念: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抓哪儿不好抓那儿……”
“还亲他……我疯了……”
“他舌头伸进来了吗伸进来了吗伸进来了吗——
“啊啊啊啊啊——”
跑出老远,叶无眉才停下来。
她扶着路灯杆,大口喘气。
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酒店门口,没动。
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看这边。
叶无眉打了个哆嗦。
转身,继续跑。
跑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确定没人跟上来,才终于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捂着胸口,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了。
“疯了疯了疯了……”
她喃喃道。
“我怎么会干出那种事……”
“捏人家那里……”
“还亲他……”
“还问他跳不跳恰恰舞……”
“还说要给他包场……”
她捂着脸,蹲下去。
太丢人了。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她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关键是——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就知道他姓沈。
沈什么来着?
刚才司机好像叫了全名,但她没听清。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我捏了什么”,根本顾不上听。
沈什么?
算了不管了。
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
一个陌生人而已。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打车回家。
睡觉。
明天重新开始。
沈渡川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女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跑得很快,裙摆扬起来,露出一截小腿。跑出十几米,差点绊一跤,踉跄了一下,稳住,继续跑。跑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收回目光。
“沈总?”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回去吗?”
“回去。”
车启动。
他靠在座椅上,闻到空气里残留的那股淡淡的香。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她抓住他的时候,他倒吸的那口凉气。
她捏了捏的时候,他身体那一瞬间的反应。
她亲上来的时候,他没躲开。
不仅没躲开,还——
他闭了闭眼。
这个女人。
到底是真的喝醉了,还是演得太像?
如果是演的,那是他见过最成功的演技。
从里到外,每一个细节,都真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尤其是那个吻之后,她醒过来那一刻的眼神——迷茫,困惑,然后一点一点清醒,然后一点一点惊恐,然后落荒而逃。
那眼神太真了。
真到他差点信了。
但不可能。
他不信。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信。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起来:“沈总?”
“查一个人。”
“谁?”
“叶无眉。”他说,“十八线小演员,今晚出现在兰亭会所门口。半个小时内,我要她所有的资料。”
“明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一旁。
车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划过他的脸。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我叫叶无眉,电话是138****,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高兴?
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逗的。
这个女人——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