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租的房子在青年路，一居室，月租六千五，占了之前工资的四分之一。房子不大，但胜在干净，最重要的是——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朝阳大悦城，晚上灯火通明，让她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冷。
她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等水开的间隙，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天。
顾晏清给了她三天时间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考验。沈昭宁在后宫待了十五年，她太清楚了——当一个掌权者对你说“证明你自己”的时候，她其实在说三件事：
第一，我看好你，但我要确认你值不值得我押注。
第二，我需要一个理由，去说服其他不看好你的人。
第三，我在给你机会，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
沈昭宁嘴角微扬。
本宫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抓住机会。
水开了，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翻林笑笑的社交媒体。
这是她在宫里就养成的习惯——想打败一个人，先了解这个人。她的喜好、她的弱点、她的人际关系、她的欲望和恐惧，全部摸清楚之后，这个人就变成了一本打开的书，你想翻到哪页就翻到哪页。
林笑笑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沈昭宁一条一条地翻。
三个月前：入职新公司的第一天，配图是工牌和办公桌。工牌上写着“市场部 高级经理”。沈昭宁放大图片，注意到办公桌上有一杯星巴克，杯子上写的名字不是“林笑笑”，而是“Lisa”。
Lisa。沈昭宁在心里记了一笔。喜欢别人叫她英文名，说明她在这个新环境里想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和过去切割。这种人通常有两个特点：虚荣，且缺乏安全感。
两个月前：一张在国贸某高端餐厅的晚餐照片，配文“和重要的合作伙伴相谈甚欢”。照片里只有食物和酒杯，没有人。但沈昭宁注意到酒杯的倒影里，隐约能看到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男人，西装袖口有定制款的纹路。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那个袖口纹路——和今天顾晏清西装袖口的定制款风格不同，但档次差不多。能在国贸这种地方请人吃这种档次的晚餐，说明这个“合作伙伴”要么有钱，要么有资源。
沈昭宁继续往下翻。
一个月前：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配文“又是充实的一天”。照片里拍到了会议桌对面的几个人，都被她用贴纸挡住了脸。但贴纸没有挡住桌上的文件——沈昭宁认出了那份文件的logo，是顾晏清公司最大竞争对手的。
沈昭宁的眼睛眯了起来。
市场部的人，和竞争对手开会？
这倒不是说一定有问题。市场部做竞品调研、行业交流，和竞争对手有接触是正常的。但问题在于——林笑笑才入职三个月，一个高级经理，有什么必要直接和竞争对手的高层开会？这种事通常应该是总监级别的人去做。
除非，她在替别人做这件事。
沈昭宁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周桐。
周桐是她在大厂时带的实习生，后来跳槽去了顾晏清的公司，在市场部做专员。沈昭宁带了他一年，关系不错，逢年过节还会发消息问候。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
不算太晚。
她拨了电话。
“昭宁姐？”周桐的声音有点意外，“这么晚了，怎么了？”
“小周，想跟你打听个事儿。”沈昭宁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八卦，“你们市场部是不是有个叫林笑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昭宁姐你认识她？”
“以前在我手下干过。”沈昭宁笑了笑，“听说她现在混得不错？”
周桐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昭宁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说。”
“你说。”
“林笑笑最近在帮宋总做事。”
沈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宋总。宋明哲。顾晏清说的那个“想把她踢出去”的联合创始人。
“做什么事？”她问，语气依然随意。
“拉投资。”周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宋总想在外面找新的投资人，然后带着新投资在董事会上逼宫，把顾总踢出局。林笑笑负责牵线搭桥，她之前在XX大厂的时候认识不少投资人。”
沈昭宁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
这就对上了。
朋友圈里那张国贸晚餐的照片、那个袖口有定制款纹路的男人、和竞争对手开的会——全部串起来了。
“小周，”沈昭宁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手里有证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有。”周桐的声音有点发抖，“林笑笑让我帮她做了一份给投资人的PPT，里面有公司的核心数据。那些数据……不应该给外面的人看的。”
“你留了备份？”
“……留了。”
沈昭宁无声地笑了。
“小周，你做得很对。”她说，“明天能把这个PPT发给我吗？”
“昭宁姐，你想干什么？”周桐的声音带着紧张，“你不会是要——”
“别怕。”沈昭宁打断他，“我不是要搞事情。我只是想保护一个对我好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觉得林笑笑那种人，值得你替她背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昭宁姐。”周桐的声音坚定了些，“明天我到公司就发给你。”
“谢谢。”沈昭宁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证据，有了。
但这还不够。
一份PPT，只能证明林笑笑在帮宋明哲做事，但未必能直接扳倒宋明哲。宋明哲是联合创始人，在公司根基很深，单凭一份PPT很难动他。
她需要更多。
沈昭宁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盘算。
林笑笑这个人，她太了解了。贪心、虚荣、急功近利，而且不够聪明。这种人做事，一定会留下痕迹。一份PPT只是冰山一角，她一定还有更多把柄——
比如，她和那些投资人之间有没有利益往来？
比如，她帮宋明哲拉投资，自己拿了什么好处？
比如，那个竞争对手——她是不是在两边吃？
沈昭宁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三天。
够了。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顾晏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董事会的股东名单。
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每个股东的名字旁边做了标记：一个圈，或者一个叉。
圈，是可以争取的。叉，是已经倒向宋明哲的。
她数了数，圈有四个，叉有三个。加上她自己的一票，一共八票。
四比三，她领先一票。
但问题是——那个没做标记的名字。
张远山。公司的天使投资人，持股百分之十五。他是最早看好这家公司的人，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投了第一笔钱。但这两年他身体不好，已经很少参与公司事务，董事会也是能不来就不来。
宋明哲一定在争取他。
如果他倒向宋明哲，票数就是四比四。按照公司章程，平票时由董事长做最终决定——而董事长，是宋明哲的人。
那就完了。
顾晏清放下红笔，揉了揉太阳穴。
她需要一张牌。一张能让张远山站在她这边的牌。
或者说，她需要一个能帮她打出这张牌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手机上。
沈昭宁。
那个吵了她三个月、让她失眠九十天的女人，今天坐在她对面，笑着说“本宫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她说的是董事会内斗。
顾晏清拿起手机，翻到沈昭宁的号码——这是今天见面后她让小周查的。
她想发条消息，问她在干什么，有没有什么发现。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不对。
她现在不能表现得太过主动。在两个人的关系中，谁先暴露需求感，谁就输了。这是谈判的基本法则。
更何况——她不能让沈昭宁发现她能听到心声。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沈昭宁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都被实时直播，她会怎么反应？
愤怒？恐惧？还是——
“你这个人真变态。”
顾晏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还是先瞒着比较好。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CBD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她的公司在第五十六层，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城市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沈昭宁，你是棋子，还是下棋的人？
顾晏清想起今天在餐厅里，沈昭宁说“本宫赌对了”时的语气。
那种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她想起了自己。
是野心。
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写在脸上的野心，而是深埋在骨子里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野心。这种人不会甘心做别人的棋子，她们要么不下场，下场就要做执棋的人。
顾晏清嘴角微微上扬。
好。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红笔，在张远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沈昭宁——最大的牌，还是最大的麻烦？”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沈昭宁发来的消息。
「顾总，明天上午方便见一面吗？有东西想给您看。」
顾晏清看着这条消息，回复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但她注意到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两个女人，在不同的地方，想着同一个人。
而她们都还不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