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晃了近四个小时,最终在红旗生产大队的土坯车站停了下来。
林微跟着人流下车,风裹着黄土迎面扑来,迷得人睁不开眼。放眼望去,四周全是连片的黄土地,远处矮矮的土坡连着天,脚下的路坑坑洼洼,连块平整的石板都少见。十几个知青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车站空地上,脸上的忐忑更浓了——比起城里,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接站的是大队支书周老根,个头像座小山,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手里攥着个印着红字的铁皮喇叭,大嗓门一喊,惊得旁边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跑了:“林微!李向阳!都过来!”
林微挤过人群走过去,身后跟着个穿蓝布褂子、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正是同批知青里唯一的女生苏晓梅。苏晓梅怯生生地拽着林微的衣角,小声嘀咕:“微姐,我看这地方……比书上写的还偏啊。”
林微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目光扫过周老根身后的两个汉子——一个是大队会计刘富贵,尖嘴猴腮,眼神总往知青的包袱上瞟;另一个是知青点的负责人赵建国,二十多岁,眉眼还算和善,只是眉头皱着,看着也没比这群知青轻松多少。
“都跟我走!”周老根挥了挥手,领着众人往村子里走。土路越走越窄,两旁是种着玉米的田地,此刻刚收完秋,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茬子。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看见一片错落的土坯房,墙根下堆着干草,几只老猪在泥坑里拱食,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这就是知青点了。”周老根停在一排三间土房前,推了推虚掩的门,“一共十二个知青,八个男的四个女的,男的住东头两间,女的住西头一间,都是通铺。大队暂时先按人头每天分粗粮,等过阵子秋收,再按工分算粮!”
话音刚落,一个尖细的声音就响了:“周支书,这通铺怎么住啊?连个柜子都没有,东西往哪放?”
说话的是张倩倩,城里来的姑娘,穿着碎花连衣裙,脚上还蹬着双皮鞋,此刻鞋上沾了泥,脸色难看极了。她是市革委会主任的女儿,一路都嫌这嫌那,此刻更是直接叉着腰,满脸不满。
周老根脸一沉:“嫌不好?嫌不好就回城里去!红旗大队不缺祖宗,只肯干活的知青!”
张倩倩被噎得脸通红,咬着唇不敢说话——她爹虽然有点权力,但下乡名额是定死的,真要回去反而麻烦。
赵建国赶紧打圆场:“张倩倩别闹了,先凑活住,我这就去帮大家搬铺草。”说着就要转身去柴房抱草。
“等等。”林微忽然开口,走到周老根面前,“支书,我有个小请求。我包袱重,能不能先帮我找个角落放着?另外,我带了些常用的药品,怕到时候大家用得上,想先拿出来。”
她刻意把“药品”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注意到刘富贵的眼睛亮了亮。
周老根没多想,指了指西屋墙角的空地方:“放那吧。赵建国,你先帮林微把东西搬进去。”
林微的帆布包不算大,但她早就在空间里备好了“障眼法”——表面上看是旧衣裳,实则里面垫了块硬纸板,撑得鼓鼓囊囊,看着分量不轻。赵建国帮她把包放在墙角,刚要转身,就听见张倩倩又嚷嚷起来:“凭什么她能先搬?我也有东西要放!”
说着,她就想去抢林微的位置,脚下却没注意,踩在一块松动的土块上,身子一歪,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盖子飞出去,滚到了林微脚边。
“你故意的吧!”张倩倩脸色大变,指着林微就喊,“你是不是故意绊我?”
林微弯腰捡起搪瓷缸,擦了擦上面的土,语气平静:“我站在这没动,是你自己踩空了。”
“我看就是你!”张倩倩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推林微,旁边的苏晓梅赶紧挡在林微身前,急得快哭了:“你别动手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女声:“吵什么呢?大早上的扰人清梦!”
只见一个穿着灰布劳动服、扎着高马尾的姑娘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个刚掰下来的玉米,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她是村里的姑娘李秀莲,也是知青点的临时帮工,平时对知青们还算照顾。
“秀莲姐!”张倩倩见了她,反而哭得更凶了,“她推我!还故意踩我的杯子!”
李秀莲扫了张倩倩一眼,又看了看林微稳稳的神情,一眼就看穿了张倩倩的小心思——这城里姑娘平时就娇气,看林微安安静静的,就想找事。
“行了。”李秀莲把玉米往桌上一放,“张倩倩,你的杯子是自己摔的,林微从头到尾都没动。再说了,刚到村里就惹事,像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都别愣着了,今天第一天,得去队部领工分牌,下午还要跟着去地里拾穗呢。谁要是再惹事,就别想村里给你们留饭!”
张倩倩被怼得没话说,气鼓鼓地蹲到一边,摆弄自己的小包袱去了。林微谢过李秀莲,转身打开帆布包——表面看还是旧衣裳,实则她悄悄摸出一包感冒药,放在墙角的木桌上,轻声说:“秀莲姐,这是我家里备的常用药,要是有人着凉发烧了,用得上。”
李秀莲愣了一下,接过药,眼神软了些:“谢了,林微。你这姑娘,挺懂事的。”
一旁的刘富贵一直站在门口看热闹,见这事平息,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堆着笑说:“林微啊,你那包看着不轻,里面是不是带了啥好东西?要是有多余的粮票,哥可以帮你换点村里的土鸡蛋,新鲜得很!”
林微心里了然——这是想打她物资的主意。她不动声色地拉上包的拉链:“都是些旧衣裳,没什么好东西。倒是刘会计,下午拾穗可得算清楚工分,不然大家可不答应。”
刘富贵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等众人收拾好东西,跟着李秀莲去队部领工分牌时,林微特意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她悄悄摸了摸胸口的空间印记,心念一动,从空间里拿出一叠粗粮饼,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这饼是空间恒温保鲜的,比村里的粗粮饼香多了,正好留着下午饿了吃。
队部里,周老根给每个知青发了刻着名字的木牌,林微的工分是最低的“6分”,比李秀莲还低2分。张倩倩更是只有5分,气得她当场就闹:“凭什么我只有5分?我比她们都大!”
周老根瞪了她一眼:“你干过农活吗?没干过就从5分开始,干得好以后慢慢涨!”
张倩倩不敢再闹,攥着木牌就往外走,脸上满是怨怼。
下午的拾穗任务在村西的玉米地,大家扛着小竹筐跟在社员们身后捡遗漏的玉米穗。太阳越升越烈,晒得人头皮发麻,张倩倩没干一会儿就累得直不起腰,坐在田埂上不肯动了,还抱怨:“这破地方,太阳晒死人,还让不让人活了!”
苏晓梅也累得额头冒汗,手里的竹筐没装多少,她拽了拽林微的衣角:“微姐,我实在走不动了,要不我们也歇会儿吧?”
林微看了看远处的社员们,又摸了摸肚子——早上只吃了一碗面汤,此刻早饿了。她从帆布包侧袋摸出两块粗粮饼,递给苏晓梅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先吃点东西垫垫,等会儿再捡。”
饼的香味很淡,却比村里的粗粮饼多了几分麦香。苏晓梅眼睛一亮,赶紧咬了一口,小声说:“微姐,这饼真好吃!你从哪拿的?”
“家里藏的。”林微含糊带过,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看见张倩倩偷偷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躲在树影里啃得正香。
林微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看来这张倩倩也不是真的一无所有,只是太娇气,又太爱计较了。
就在这时,刘富贵扛着锄头走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倩倩手里的馒头,阴阳怪气地说:“张知青真有福气,刚来就有白面馒头吃,不像我们,天天啃粗粮啊。”
张倩倩脸一红,赶紧把馒头藏进包袱,却被刘富贵抓住了手腕:“别藏啊,大家都是知青,分点尝尝呗?我家小娃好久没吃白面了。”
“你凭什么抢我的东西!”张倩倩用力甩开他,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我自己带的!”
“自己带的又怎么样?村里规定,知青不能私藏细粮,得集体分配!”刘富贵耍起了赖,伸手就要去翻张倩倩的包袱。
林微见状,立刻走过去,挡在张倩倩身前:“刘会计,村规里可没说知青不能带自己的干粮。你要是怀疑她私藏,大可去问周支书,别在这动手动脚,坏了村里的规矩。”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眼神扫过刘富贵,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周老根从远处走过来,听见林微的话,沉声说:“刘富贵!你瞎凑什么热闹?张知青的干粮是她自己的,轮不到你管!再敢胡闹,就扣你这个月的工分!”
刘富贵吓得一哆嗦,赶紧赔笑:“我就是跟张知青开个玩笑,玩笑……”说完,灰溜溜地扛着锄头走了。
周老根看了林微一眼,点点头:“林微说得对,知青带的私粮,别人无权干涉。大家好好干活,晚上按拾的穗数分粮,不会亏了你们。”
等周老根走后,张倩倩看着林微,眼神复杂,没再说话,只是把包袱攥得更紧了。
太阳偏西时,拾穗任务终于结束了。林微的竹筐装得满满当当,比不少老社员都多,苏晓梅也跟着捡了不少,只有张倩倩的竹筐还是空的。
回知青点的路上,张倩倩忽然追上林微,小声说:“谢谢你今天帮我。之前是我不对,不该冤枉你。”
林微看了她一眼,淡淡说:“没什么,只是不想看有人无理取闹。以后好好干活,别总抱怨,这里虽然苦,却能活下去。”
张倩倩点点头,攥着衣角跟在后面。
回到知青点,赵建国已经烧好了大锅粥,是用玉米渣和红薯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大家端着粗瓷碗喝粥,张倩倩偷偷把自己的粥分给苏晓梅一半,自己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林微没动粥,她从空间里拿出一小罐猪油,抹了一点在粥里,又悄悄咬了半块粗粮饼,慢慢吃着。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村里的人心复杂,知青之间也未必和睦,还有等着她去应对的工分、农活,甚至可能还有暗中觊觎她物资的人。
但她不怕。
有空间傍身,有家人牵挂,她在这红旗大队,不仅要活下去,还要一步步站稳脚跟,把这七零年代的日子,过得比末世里安稳百倍。
夜深了,知青点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抱怨声。林微靠在土坯墙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口的空间印记,眼底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