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前夜】
该来的,还是来了。
前一天晚上,云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六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栀子花香。
那是妈妈亲手种的花。
明天,那两个女人就要来了。
她记得前世的一切——周美琴进门时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苏瑶低着头怯生生叫“姐姐”的样子,还有爸爸那张愧疚又复杂的脸。
她更记得后来的事。
记得周美琴如何在饭桌上不着痕迹地挑拨离间,记得苏瑶如何在她背后捅刀,记得爸爸如何一点点被那母女俩拉拢过去。
记得妈妈临死前,拉着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云楚闭上眼睛。
没关系。
这一次,她准备好了。
【贰·午后的门铃】
第二天下午,阳光很好。
云楚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是一本犯罪心理学的专业书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丸子,素面朝天。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女孩,在暑假里懒洋洋地消磨时光。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警惕。
两点三十七分。
门铃响了。
正在客厅擦花瓶的保姆张妈放下抹布,走过去开门。云楚没有抬头,继续翻着书页,可她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脚步声。
两双。
一双是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很轻,很稳。另一双是平底鞋,几乎是拖在地上走的,带着犹豫和怯懦。
张妈的声音传来:“请问你们找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温柔中带着一丝颤抖:“你好,我找……我找云建国先生。他……他是住这里吗?”
云楚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前世听了十年。温柔的时候是糖,狠毒的时候是刀。
“请问您是……?”张妈迟疑着问。
“我是……我是他的老……老朋友。”女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恰到好处的难为情,“你就跟他说,有个姓周的故人来访,他就知道了。”
张妈还在犹豫。
云楚终于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她看到张妈的身影,还有张妈身后那两个女人。
第一个跨进门的是周美琴。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子,裙摆及踝,料子看着很柔软。头发盘成一个低发髻,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精致的耳垂。脸上化着淡妆,眼睛微红,一副刚刚哭过的样子。
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明明四十出头的人了,看起来却像三十五六。
她手里拎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脚上的高跟鞋也是旧的,鞋跟有些磨损。
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楚楚可怜。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她手里拎着一个更旧的行李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边缘都磨毛了。
那是苏瑶。
十八岁的苏瑶。
云楚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也是这副模样——低着头,缩着肩,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她当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主动走上去,拉住她的手说:“别怕,以后我就是你姐姐。”
苏瑶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小声叫了一声“姐姐”。
她当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乖的妹妹。
现在再看那双低垂的眼睛,她看到的是——
一个正在观察地形的猎手。
一个正在计算猎物位置的猎人。
【叁·父女对峙】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是云父。
他今天本来在家休息,穿着家居服,正在书房里看书。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下楼来看看。
他走到楼梯拐角,看到了门口的那对母女。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云楚坐在沙发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父亲脸上的表情——震惊,慌乱,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周美琴也看到了他。
她的眼泪,几乎是同一时间掉下来的。
“云哥——”
她叫出这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思念,像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那个人。她松开手里的帆布包,任它落在地上,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怕自己太冒失。
“云哥,我真的没办法了……”她抬起手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他走得突然,瑶瑶她……她好歹是你的骨肉啊……”
云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空气凝固了。
张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不知道是该关门还是该离开。她看看那两个女人,又看看云父,再看看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的云楚,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云楚终于动了。
她放下书,慢悠悠地站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爸,这位阿姨是……?”
云父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呃”。
周美琴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已经转向云楚,脸上挤出一个温婉的笑。
“你就是楚楚吧?”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长这么大了,真漂亮。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她比了一个婴儿的大小。
云楚歪了歪头,天真无邪地问:“是吗?那阿姨您是我爸的什么人呀?”
周美琴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阿姨是你爸爸的……老朋友。这是你妹妹,苏瑶。”
她侧过身,把身后的女孩露出来。
苏瑶终于抬起头。
怯生生地,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探头的小鹿。
她看了云楚一眼。
就一眼。
但这一眼,云楚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里,有打量,有试探,有计算——唯独没有怯懦。
云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前世,她就是因为这一眼,以为苏瑶是个可怜的孩子。她以为那眼神里的躲闪是害羞,是自卑,是不敢见人。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在看猎物。
看这个猎物有多大,有多少肉,好不好下手。
“妹妹?”云楚脸上的天真笑容一点没变,转向云父,“爸,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云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美琴的笑容彻底僵住。
苏瑶愣了一下,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这一次,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楚楚,这事……这事说来话长……”云父艰难地开口。
“那就长话短说呗。”云楚走到茶几边,端起自己那杯柠檬水,抿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这位阿姨说苏瑶是我妹妹,那意思就是,她是我爸的女儿。既然是我爸的女儿,那肯定得是我妈生的吧?可我妈就生了我一个呀。”
她看向周美琴,笑得天真无邪。
“阿姨,难道是我爸和别的女人生的?那那个女人是谁呀?”
周美琴的脸,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白。
云父终于忍不住了:“楚楚!”
“爸,我在问问题呢。”云楚看向他,目光清澈得像山泉水,“你让我问完嘛。”
她又转向周美琴:“阿姨,你刚才说苏瑶是我爸的骨肉,那她应该是我爸的女儿对不对?那我应该叫她妹妹对不对?可她又姓苏,不姓云,这是怎么回事呀?是不是弄错了呀?”
周美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身后,苏瑶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云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这才刚开始呢。
【肆·逼问】
“楚楚。”云父的声音沉了下来,“够了。你跟我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云楚没动。
“爸,你还没回答我呢。”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个女人,是不是你在外面找的小三?这个女孩,是不是你的私生女?”
“云楚!”
云父厉声喝止她,声音大得吓人。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张妈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门把手拽下来。周美琴的眼泪都停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苏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打起来,快打起来。
可云楚一动不动。
她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云父。
“爸,我就问你是,还是不是。”
云父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了。
这是他的女儿。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软软的,糯糯的,会撒娇,会耍赖,会抱着他的胳膊叫“爸爸最好了”的那个女儿。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脊背挺得像一棵松树。
气势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的女儿吗?
良久,他颓然地低下头。
“是。”
那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周美琴的眼睛亮了。
苏瑶的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云楚把这所有的微表情收在眼底,心里冷笑了一声。
“哦。”她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哦,今天天气不错”。她转向周美琴母女,笑容依旧天真无邪,“那就怪了。阿姨,你一个小三,带着私生女上门,是想干什么?分家产?还是想让我妈让位?”
周美琴的脸彻底白了。
“楚楚,你误会阿姨了……”她捂着胸口,一副心绞痛发作的样子,“阿姨没有那个意思,阿姨只是想让瑶瑶认祖归宗,这孩子从小就没了爸爸,太可怜了……阿姨不求名分,真的,一分钱都不要……”
“认祖归宗?”云楚打断她,冷笑了一声,“她姓苏,我爸姓云,认的是哪门子的祖?归的是哪门子的宗?”
周美琴被她噎住了。
就在这时,苏瑶动了。
她上前一步,扯了扯周美琴的衣角,小声说:“妈,我们走吧……姐姐不欢迎我们……”
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哭腔,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欺负的可怜女孩。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个咄咄逼人的姐姐太过分了。
云楚看着她,忽然想笑。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骗的。每次苏瑶露出这副模样,她就心软,就觉得是自己太凶了,是自己不对。
可后来她才知道,每次苏瑶这样“委曲求全”之后,都会在爸爸面前、在亲戚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不经意地说一些“姐姐对我很好”“是我不好让姐姐生气了”之类的话。
每一句,都是在给她挖坑。
每一句,都是在暗示“姐姐欺负我”。
这一招,苏瑶用了十年,屡试不爽。
“装什么装?”
云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直接劈开了这温情脉脉的假象。
苏瑶愣住了。
周美琴愣住了。
连云父都愣住了。
云楚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瑶。
“要哭出去哭,别在我家客厅里演戏。我这人最烦两种人,一种是当小三的,一种是装可怜的。巧了,你们母女俩全占了。”
苏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是真红。
不是装的。
她的手指狠狠攥紧裙角,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云楚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气又顺了一点。
这就对了。
别装了。
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小白兔。
我也不是那个傻白甜了。
【伍·决裂】
“云楚!”
云父终于爆发了。他冲过来,一把抓住云楚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你怎么说话的?!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妹妹!”
云楚低头看了看被他抓住的胳膊,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平静,冷,没有任何温度。
“我妈只生了我一个,我没有妹妹。”
云父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爸,”云楚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想认这个女儿,可以。我跟我妈现在就走,房子、车、公司,全给你们。”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你试试看这个女人是图你这个人,还是图你的钱。”
说完,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周美琴的声音追上来,带着哭腔:“云哥,你别怪楚楚,是我不好,我不该来的……”
云楚没有回头。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笃笃笃,稳得像尺子量过一样。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往下看了一眼。
周美琴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擦着眼泪,整个人摇摇欲坠。可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苏瑶依旧低着头,依旧肩膀颤抖。可她的手,那只紧紧攥着裙角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云父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云楚看了三秒,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走到二楼,她听到楼下传来周美琴的呜咽声,和云父笨拙的安慰。
“别哭了……先坐下……张妈,倒杯水……”
云楚冷笑了一声。
爸,你以为她是为你哭的吗?
她是为没拿到手的钱哭的。
她是为今天出师不利哭的。
她哭的是,怎么碰上了一个不好骗的继女。
云楚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
然后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兴奋。
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的兴奋。
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
她睁开眼,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的花园里,妈妈种的栀子花开得正好,白花花一片,风一吹,香气飘进来。
云楚看着那些花,慢慢笑了。
妈,你看,这一次,我没让她们欺负我。
【陆·晚上】
晚上,云母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云楚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楚楚,你爸呢?”云母换着鞋,随口问。
“楼上。”云楚看着妈妈,忽然开口,“妈,家里来人了。”
云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人?”
“爸的……老朋友。”云楚把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带着一个女孩,说是爸的女儿。”
云母的鞋换到一半,停在那里。
过了几秒,她直起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人呢?”
“在后院。爸让张妈收拾了两间客房。”
云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行,妈知道了。”她走过来,摸摸云楚的头,“你吃饭了吗?”
云楚仰头看着她。
妈妈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云楚看得见,那水底,有东西在翻涌。
前世,妈妈也是这么平静。
平静地接受那母女俩住进来,平静地接受丈夫的出轨,平静地接受一切。
然后那些东西,一点一点烂在心里,变成病,变成癌,变成死亡。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妈妈一个人扛。
“妈,”她握住妈妈的手,“你放心,有我在。”
云母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看着女儿那双眼睛里的光,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她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妈放心。”
楼上,某间客房里。
周美琴坐在床边,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
苏瑶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妈,”她忽然开口,“那个云楚,不好对付。”
周美琴冷笑了一声:“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片子,能有多难对付?”
苏瑶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妈,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知道我要干什么一样。”
周美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多了。她可能就是脾气大点,被惯坏了。你爸那人,吃软不吃硬,你多在他面前装装可怜,多叫几声爸爸,他自然就向着你了。”
苏瑶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她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云楚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而且——
不喜欢那个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