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注意东边
徐风在H市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走半小时路,从住处到街尾的早餐铺子,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路上不带人,不接电话。
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十年。
他从北方回来第四天,就恢复了这条路线。走路的时候他不看手机,看街。街上什么铺子关了,什么铺子新开了,哪个路口多了根电线杆,他都记着。三十年前他在这条街上推板车卖酱菜的时候就养成了这个毛病,眼睛永远比嘴快。
这天早上他买完早餐往回走,路过一个报刊亭,里面那个老头正在拆一捆报纸。他没停,但眼角扫到一个人影——靠在报刊亭旁边的电线杆上,穿灰外套,手里端着杯豆浆,像是在等人。
徐风没理他,走过去了。
到家之后,他坐在院子里吃早饭。院子不大,种了两棵石榴树,树底下一张石桌,桌上铺了层旧报纸,油条搁在上面,他掰了一截蘸着豆浆吃。
“爸。”
徐林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个信封,走到石桌旁边站着。
“吃了吗?”徐风问。
“吃了。有个事——”
“你先别说。”徐风把油条放下,拿过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遍。是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他看了两分钟,把纸折好放回去。
“童家那丫头昨天借了多少?”
“一百二十万,从陈建国那拿的,利息很高。”
“你怎么知道?”
“陈建国身边有我们的人。”
徐风点了点头,把豆浆喝完,碗底翻过来扣在桌上,老一辈的规矩,喝完翻碗,表示喝干净了。
“一百二十万。”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她工厂烧了两次,原材料没了,设备废了一半,银行的贷款被你卡了,她借这个钱——做什么?”
徐林在旁边站着没回答,他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徐风从石凳上站起来,把报纸上的油条渣抖干净,报纸叠好放到一边:“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她应该求人。”徐风背着手往屋里走,“到这个地步了,正常人的反应是来跟你们谈条件,签字或者不签字,总得有个说法。但她不来,她去借钱,借了钱也不回你的话——她在等什么?”
徐林跟在后面,想了想:“拖时间?”
“拖时间也得有个说法,她拿什么拖?一百二十万够干什么?补原材料不够,重建车间不够,发工资勉强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
徐林没接话。
徐风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你去查一下,这丫头这两天接触了哪些人,跑了哪些地方。不只是借钱那条线,把所有的都查。”
“查她?”
“查她在做什么。一个快死的人不挣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真的认命了,要么手上有牌没亮。”
他推门进了书房,没回头。
徐林站在门外,把信封里的银行流水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注意到一笔支出——十七万,转账对象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他把这个名字拍了照片,发给了赵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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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铭的电话回得快,当天下午就回了。
“查到了,那个收款人叫程海东,H市做高端定制的,圈子里叫他程叔。”
“做什么定制?”
“护肤品,走私人渠道,不过门面,客户都是北边和南边的有钱人,一年做不了多少单,但单价高得离谱。”
徐林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还有,”赵铭在那头压了压声音,“我让人查了童林雪这两天的行踪。她昨天跑了四个地方,其中有一个很有意思——城西。”
“城西做什么?”
“不清楚,她开了车过去,在一个废弃茶厂附近停了二十分钟,然后走了。那片地方不是商业区,周围就是几个旧厂房和一些农田。”
徐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城西,而是先去了一趟公司——一个小时后,他手上多了一份东西。
是童家近期的供应商往来记录。
不全,但够用。徐家在这个行业做了几十年,有几个供应商跟两边都有合作,调这种东西不难。他翻了翻,在第二页看到了一个让他皱眉的内容:
童林雪在三天之内,向三家供应商做了产品抵押。
抵押物不是原材料,不是设备——是成品。
一批还没上市的成品。
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数量不多,但品名他没见过。不是童家原来的产品线上的东西。
新产品。
她在这个时候搞出了新产品?
徐林把文件合上,拿出手机,拨了赵铭的号码。
“城西那个废弃茶厂,你帮我盯着。”
“盯多久?”
“盯到我让你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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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叶宇在旧茶厂忙到半夜。
李向给的地方不大,一个主厂房,两个侧间,后面带个院子。厂房的天花板有些地方漏了,他白天花了两个小时拿彩条布补了补,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够用。
程叔那边调来的设备已经到了,三台主要的,两台辅助的,都是老型号,机身上还贴着十年前的标签。但叶宇上手试了试,运转正常,精度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他把药材分拣好,按配方比例称量,第一步是浸泡,要用四十二度的水,不能高也不能低,时间三十六小时。
这个过程急不得。
他把浸泡罐盖好,在旁边支了张折叠床,打算在这里过夜。
手机响了,李向发来的消息,四个字:注意东边。
叶宇看了看,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东边是工厂大门的方向,李向这么说,要么是他的消息网捕捉到了什么,要么是一种经验性的直觉——老生意人对危险的嗅觉,有时候比情报还准。
他没睡着,躺在那里听外面的动静。旧茶厂隔音不好,蛐蛐叫得欢,远处有狗在吠,偶尔一辆车从公路上过去,灯光扫过厂房的窗户,在墙上画了一道又消失。
凌晨两点左右,他听到院墙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叶宇从床上起来,没开灯,顺着墙根走到窗户边,透过那块补了彩条布的缝隙往外看——院墙外面的小路上,有两个人影在走,手电筒的光压得很低,贴着地面扫。
他们没有试图翻墙,走了一趟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