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刻钟，终于看见一处院落。
院墙是青砖砌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屋舍。门口挂着两盏灯笼，还没点亮，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齐整。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开，照出窗纸上的人影。
林春生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站那儿当柱子？”窗纸后传来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含糊，“进来。”
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亮堂。桌上点着灯。
戚今雪就歪在窗边的软榻上，红衣松松散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很白的锁骨。
他手里捏着块点心，刚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慢慢地嚼。
听见门响，他掀起眼皮看过来。
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更亮了，黑白分明，眼尾挑着。
眼睛下面，一边一颗小痣，颜色浅淡，像两滴没擦干的泪。配上这张脸，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可他鼓着腮帮子，一点一点嚼点心的样子，又有点……
像个小孩。
林春生杵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戚今雪把嘴里的点心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他歪着头，看向林春生，忽然嘴角一弯，笑了。
那笑容很甜，眼睛弯成月牙，像个恶作剧刚得逞、等着看热闹的小孩。
“洗干净了？”他问，声音也带着笑。
林春生点点头。
戚今雪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还有点湿的头发梢，看到洗得发白的衣角，又慢吞吞挪回他脸上。
林春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悄悄攥住了袖口。
“站那么远干什么？”戚今雪拍了拍身边的榻沿，“过来坐。”
不敢动。
戚今雪挑了挑眉，也不生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林春生抿着唇，摇了摇头。
戚今雪坐起来的时候，红衣从肩头滑下去一点，露出一小片肩膀。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林春生后背一凉。
“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说这话时，尾音软软地往上勾，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像是玩笑，又不太像。
喜欢？
那是原主喜欢，他不喜欢。
但他不能说。
只能僵着脸，看着戚今雪从那榻上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戚今雪比林春生高出小半个头。此刻站得近，更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来。
“喜欢我，”戚今雪仰起脸看他，眼睛又圆又亮，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是真在期待什么，“那就帮我个忙，好不好？”
林春生硬着头皮，“…什么忙？”
戚今雪歪了歪头，桃花眼半眯着，眼下的泪痣在灯光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到林春生的下巴，轻轻一抬，迫使他抬起头。
林春生不敢动，只能由着他看。
戚今雪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噗嗤”笑出声。那笑容甜得腻人，像发现了什么极好玩的玩意儿。
“洗干净了，是顺眼多了。”他点评道，指尖在林春生下颚蹭了蹭，才松开。
林春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戚今雪退后半步，抱着手臂看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两颗泪痣嵌在暗处。
“谢戾，你知道吧？”他问。
林春生点头。
当然知道。这本书的主角，谢戾。
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物，是作者笔下那个从泥沼里爬出来、心早就黑透了的疯子。
小时候被弃，被收养的人家当牲口使。后来那家被灭门，他侥幸逃出来，脸却被大火烧毁了。当过乞丐，和野狗抢过食。
一路乞讨到昆仑山脚。恰逢开山门收徒，他远远站着看，却被一位长老一眼相中，测出惊人的根骨。一路破格，直接拜在了青衡长老门下。
“他啊，”戚今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林春生继续点头。
戚今雪看着他乖乖点头的模样，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带着点孩子气的、纯粹的恶劣。
“那你就去，”他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让他喜欢上你。”
林春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定是耳朵出问题了。
可戚今雪就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林春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
戚今雪很好脾气地，歪着头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去让谢戾，喜欢上你。”
林春生的表情彻底空白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戚今雪那张漂亮的笑脸，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已经不会转了。
让谢戾…喜欢上自己？
那个将来会杀人不眨眼、把原主喂了狗的主角，喜欢上自己这个炮灰？
“我…我不行的……”他声音发飘，腿又开始发软。
戚今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
那张甜蜜的笑脸收起来，眉眼间换上明显的不悦。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林春生身上。
“你，”他歪着头，眼下的泪痣随着这个动作轻轻一晃，“觉得我在跟你说笑？”
他的喜怒，向来没什么征兆。
林春生眼皮颤了颤，垂下眼，不敢看他。
“我没说笑。”他说，嗓音软软的，像是撒娇，可内容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就是想看看，他那样的人，会不会也喜欢谁。”
林春生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去”。
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戚今雪好像能看穿他在想什么。伸出手，食指一下一下，轻轻戳着林春生的胸口。
力道不重，却戳得林春生步步后退。
“我去？”戚今雪歪着头，泪痣在烛光里晃，“他看见我，只怕恨不得立刻杀了我。”
“你们两个，老鼠配野狗，不正好是天作之合？”
他说得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这话有多刻薄。
不等林春生反应，戚今雪已经收回手，又变回那副懒散模样。
他走回榻边，身子一歪，陷进软垫里，拿起刚才剩的半块点心，咬了一小口。
“就这么定了。”他嚼着点心，声音有点含糊。
林春生站在原地，觉得脚下踩的仿佛不是实地。
他可能还没从白天的惊吓里醒过来，还在做梦。
“我…我怎么让他喜欢我？”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我不会呀……”
戚今雪嚼点心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灯下的林春生。那人站在那儿，脸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眼眶还泛着一点未褪尽的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一副被欺负狠了、茫然无措的模样。
戚今雪忽然觉得嘴里这块点心有点甜得发腻了。
他把点心放下，重新撑起下巴，盯着林春生看。
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张脸，”他说，“就够用了。”
林春生没明白。
戚今雪从榻上坐直，朝他勾了勾手指。林春生迟疑着，往前挪了两小步。
然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得弯下腰来。
两张脸骤然靠近。
戚今雪的脸在烛光下清晰得过分。
黑白分明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嘴唇弯着，露出一点虎牙尖。
那两颗泪痣近在咫尺，像是随时会滚落。
“你生得比我还好看些，”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软得像在说情话，可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他见了，肯定会喜欢。”
林春生愣住了。
戚今雪却已松开手，往后一倒，重新陷进软榻里。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去吧，明天就开始。”
“谢戾每天早上都会去后山修行，你去给他送水送点心什么的。”
“他不会收的……”林春生小声嗫嚅。
戚今雪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不收，你就天天送，”他说，“送到他收为止。”
林春生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是个疯子。
一定是个疯子。
戚今雪好像能听见他心里的话，歪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亮晶晶地看他，像只好奇的猫。
“在想什么？”他问。
林春生连忙垂下眼皮摇头，用力摇头。
戚今雪低笑一声，从榻上探出手，从旁边小几底下摸出一个盒子，随手朝他抛过来。
林春生手忙脚乱地接住。
是个挺精致的点心盒子，描着金色的暗纹。
“明天，把这个给他。”戚今雪说着，似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尾音带着笑。
“不许偷吃。”
林春生听见这话背后发凉。
他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林春生。”
他回过头。
戚今雪歪在榻上，灯影在他脸上晃动，他撑着下巴看过来，笑吟吟，像只餍足的猫。
“你要是真能让他喜欢你，”他慢悠悠地说，眨了眨眼，“我就——”
“我就赏你一块点心。”
林春生推门出去，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他抱着那盒点心，沿着来时的小径往下走。
走了很久，夜风把他吹得微微发颤，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刚才，一直憋着一肚子气。
闷闷的，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