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陆星月跟着顾时渊回到了他的家——不，现在应该叫“他们的家”。
进门的那一刻，她还有点恍惚。
二十四小时前，她还不认识这个男人。现在，她手里攥着结婚证，站在这间陌生的房子里，正式开始了“已婚妇女”的生活。
“随便坐，”顾时渊换了拖鞋，“我去做饭。”
陆星月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
一个残破的陶罐。
准确地说，是一个土黄色的、布满裂纹的、看起来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陶罐。旁边放着刷子、镊子、放大镜，还有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陆星月盯着那个陶罐看了三秒。
这就是她新婚之夜的“气氛组”？
顾时渊从厨房探出头来：“对了，你帮我把那个陶罐扶着，我调好馅料就来。”
陆星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个陶罐，”顾时渊指了指茶几，“帮我扶着，别让它倒了。我马上来。”
说完，他又缩回厨房，锅里传来滋滋的响声。
陆星月：“......”
她嫁的到底是什么奇葩？
陆星月走到茶几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扶住那个陶罐。罐体冰凉粗糙，带着泥土的气息。她低头看了看，罐口边缘有一块明显的缺失，裂纹从那里延伸开来，像蛛网一样。
“这东西......有多久了？”她朝厨房喊。
“三千多年吧，”顾时渊的声音伴随着切菜声传来，“西周早期的，去年在陕西挖出来的。”
陆星月的手抖了一下。
三千多年？
她现在扶着的东西，是三千年前的？
“你......你就这么放在茶几上？”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这不应该放博物馆吗？”
“修复完才送博物馆，”顾时渊端着一盘切好的菜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现在它还是病人，需要治疗。”
陆星月看着他拿起刷子，在那三千年的陶罐上轻轻刷动，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你每天回家就干这个？”
“嗯，”顾时渊头也不抬，“白天在工地挖，晚上在家修。习惯了。”
陆星月沉默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昨晚还在纠结新歌的编曲，抱怨录音棚的设备不够好。
而这个人，每天晚上回家，面对的是三千年的时光。
顾时渊修复文物的样子，和白天判若两人。
白天他是清冷疏离的顾教授，说话简洁克制，表情淡得像白开水。但现在，他蹲在茶几前，眼睛盯着那个陶罐，整个人柔和得不可思议。
陆星月扶着陶罐，偷偷观察他。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动作极轻极稳。刷子扫过的地方，那些原本看不清楚的纹路渐渐显露出来。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用放大镜凑近观察，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
“这个纹路，”他突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是云雷纹，西周早期的典型特征。你看，这里一圈一圈的，像云，又像雷。”
陆星月凑过去看：“哪儿呢？”
“这里，”他指着陶罐肩部的一处，“顺着我的刷子看。”
陆星月瞪大眼睛，努力辨认——好像确实有一些隐约的纹路。
“看到了吗？”
“呃......大概吧。”
顾时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没看到也没关系，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看不清。”
陆星月愣了一下：“你第一次看文物是什么时候？”
“五岁。爷爷带我去博物馆，指着一个青铜鼎问我，看到上面的字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多看几年。”
陆星月想象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踮着脚看青铜鼎的画面，忍不住笑了：“然后呢？”
“然后就看了一辈子。”顾时渊低下头，继续刷那个陶罐，“到现在还在看。”
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的侧脸投下一层柔和的光影。
陆星月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好看。
“好了，可以松手了。”
顾时渊放下刷子，仔细端详着陶罐，眼神里有一种陆星月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满足，是骄傲，是......爱？
她看着他用软布轻轻擦拭罐身，动作虔诚得像在做什么仪式。
“你很喜欢它？”她问。
顾时渊抬起头：“它在地下埋了三千年，被人遗忘，被人丢弃。现在它重见天日，有人愿意修复它，研究它，让它重新说话。你说，它值不值得被喜欢？”
陆星月怔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文物可以是这样的存在。
不是冷冰冰的“古董”，不是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柜的“展品”，而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
“它会说话？”她问。
顾时渊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每一个文物都会说话。它们告诉我们，三千年前的人怎么生活，怎么吃饭，怎么祭祀，怎么爱，怎么死。只要你愿意听。”
陆星月沉默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歌。
那些旋律、那些歌词，不也是在说话吗？告诉听众，有人这样爱过，这样痛过，这样活过。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在想什么？”顾时渊问。
“在想，”陆星月顿了顿，“原来考古和唱歌，有点像。”
顾时渊挑眉：“怎么说？”
“都是让人听见那些......快要被忘记的声音。”
顾时渊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九点半，饭终于好了。
不是陆星月期待的烛光晚餐，只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但闻起来很香。
“饿了吧？”顾时渊把碗筷摆好，“抱歉，修复起来忘了时间。”
“没事，”陆星月坐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两人安静地吃饭。
陆星月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陶罐，修好了之后送哪儿？”
“陕西考古研究院，”顾时渊说，“明年可能会在国家博物馆展出。”
“那我能看到吗？”
“你想看？”
陆星月点点头：“毕竟是......我扶过的。”
顾时渊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到时候我陪你去。”
吃完饭，陆星月主动洗碗。顾时渊在客厅里继续收拾那些修复工具，把陶罐小心地放回架子上。
陆星月洗着碗，透过厨房的门看着他。
这个人，做事有条不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专注。放工具的时候会检查一遍，确认摆放整齐；放陶罐的时候会轻轻抚摸一下罐身，像是在道晚安。
她突然有点好奇——他对人，也是这样吗？
“那个......”她洗完碗走出来，“你每天都这样吗？”
“怎样？”
“就是......一个人，对着这些文物。”
顾时渊沉默了一下：“以前是。以后......”他看了她一眼，“可能不是了。”
陆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十点半，两人各自回房。
陆星月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给王姐发微信：
“王姐，我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一个男人，对着一个三千年前的陶罐，比对着人还温柔......这正常吗？”
王姐秒回：“你说的该不会是你那个考古学家老公吧？”
“......是。”
“他对陶罐温柔还是对人温柔？”
陆星月想了想，回复：“对人......也还行吧。”
“那不就行了，”王姐说，“他对文物温柔，是因为那是他的专业，他的热爱。能对死物温柔的人，对活人只会更温柔。睡吧，别瞎想。”
陆星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能对死物温柔的人，对活人只会更温柔？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轻微的走动声，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以后，可能不是了。”
什么意思？
是不是说，以后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吗？
窗外月色如水，陆星月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新婚第一夜，她没梦到烛光晚餐，没梦到浪漫告白。
她梦到了一个三千年前的陶罐，和一个低头修复它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