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月见醒来的时候,岩胜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躺在被褥上发了会儿呆,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把昨晚的记忆重新捋了一遍。
不是梦。
真的穿越了。
真的嫁给了继国岩胜。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夫人,奴婢奉命来服侍您梳洗更衣。”
月见瞬间清醒。
他清了清嗓子,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一点:“进来吧。”
门拉开。
一个侍女低眉顺眼地进来,手里捧着衣物和洗漱用具。
“夫人,奴婢服侍您宽衣梳洗。”侍女说着,伸手就要来解他单衣的带子。
月见往后退了退。
“我自己来就好。”他弯起眼睛笑,“我自己习惯了,你在旁边等着就行。”
侍女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月见笑容不变:“真的,我自己来。你刚好给我讲讲今天的安排?我刚嫁来继国家,什么都不懂呢。”
侍女稍微放松下来:“是,夫人。”
月见快速洗漱完。他前世拍古装剧学来的技能,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换上侍女准备好的衣物:月白高领小袖,墨青细帯,外罩一件绣着继国家家纹的打褂。
他站在铜镜前,仔细检查了一下。
高领口刚好遮住喉结。腰封系紧之后,看不出太多破绽。他的身形本来就清瘦,肩宽比一般男性窄,穿上这层层叠叠的女装,乍一看……还真能糊弄过去。
月见摸了摸自己的喉结,确认它被领子遮得严严实实。
[很好。今天先混过去。]
他坐到铜镜前,等着侍女给他梳头。
侍女跪到他身后,拿起木梳,小心翼翼地梳理他那一头黑色狼尾发。月见原本的发型刚好到肩头,勉强能梳成垂髪。
铜镜模糊,只能照出大概轮廓。
月见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恍惚了一下。
这张脸和他前世一模一样。五官,轮廓,眉眼,没有任何区别。
[老天爷是认真的吗?连脸都不给我换一张?]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夫人,”侍女一边梳头一边轻声说,“今日辰时,家主大人会带您去正厅拜见老太爷和诸位家臣。这是成婚后的正式礼仪,之后您就是继国家名正言顺的主母了。”
月见挑眉:“家主大人?岩胜他……”
侍女的手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昨夜老太爷已经将家督之位传给少主了。今日仪式过后,少主就是正式的家主。”
月见怔了一下。
这么急?
他想起昨晚岩胜说的那句“今夜之后,我继承家主之位”。他以为是以后、过几天、等时机成熟,没想到是今天、立刻、现在。
难怪昨晚外面有人监听。难怪岩胜需要他配合演戏。原来那场洞房,是家督继承的最后一道关卡。
月见垂下眼睛,苍绿眼眸里飞快闪过什么。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侍女细细给他讲解今日的礼仪——什么时候行礼,什么时候奉茶,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沉默。
月见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默默记下。他前世拍了那么多古装剧,这些礼仪他太熟了。
但那些是演戏,这是真刀真枪的战国。
整理好仪容后,侍女引着月见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正厅门口。
岩胜穿着黑色直垂等在门口。黑发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腰间佩刀,站在阳光下,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
月见走过来的时候,他侧过脸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从头扫到脚,又移开。
月见:[这脸——帅!这身材——绝了!这气质——禁欲贵公子,我直接嗨老公。我绝对是赚了,每天欣赏他这张脸就不亏啊!]
他盯着岩胜看了三秒。
岩胜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蹙眉。
月见立刻反应过来,规规矩矩行礼。
“夫君大人。”
岩胜颔首:“进去吧。”
两人一起走进去。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是岩胜的父亲。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眉目和岩胜有几分相似,但更阴沉,更冷硬。他穿着深色直垂,腰背挺直,目光落在月见身上,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货物。
月见垂着眼睛,任由那道目光打量。
[看吧看吧,反正你也看不出我是男的。]
两侧还坐着几个家臣模样的男人。他们在看月见,也在看岩胜,看这对新婚夫妇如何应对这场仪式。
月见跟在岩胜身侧,一步一步走到正厅中央。按照侍女教的礼仪,先向老太爷行礼。
老太爷没说话。
月见维持着行礼姿势,一动不动。
[快让我起来,腰要断了……]
三秒后,老太爷开口:“起。”
月见直起身,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老太爷面前。
老太爷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这是礼成。
接下来是岩胜。
月见同样奉茶,同样行礼,同样恭敬。
岩胜接过茶盏时,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了一瞬,喝了一口茶。
两侧的家臣依次上前见礼。
月见坐在岩胜身侧,接受那些目光的打量。有的目光友善,有的冷漠,有的藏着试探,有的带着好奇。他一一承受,表情不变,脊背挺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演戏好累。]
[但这种累,比前世被骂“花瓶”好受多了。]
仪式接近尾声时,老太爷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成婚了,往后好好辅佐岩胜。继国家的内务,你慢慢接手。”
月见垂首:“是。”
走出正厅的时候,月见后背已经湿透了。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继国家的空气很好。没有东京的尾气味,没有片场的嘈杂声,只有草木的清香和远处传来的鸟叫。
他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岩胜。
那个人步伐稳健,脊背挺直,高马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岩胜脚步顿了顿,侧过脸。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轮廓照得更加分明。
他看了月见一眼,很淡的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月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这场穿越……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弯起眼睛笑了。
当天傍晚。
家督继承仪式。
月见以“夫人”的身份全程陪同。
仪式比上午的奉茶繁琐百倍。从日头偏西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祭告祖先、接受家臣效忠、宣读继国家家训、交接信物。
月见跪坐在侧席,看着岩胜一件一件完成那些仪式。
那个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波动。
月见看着那张年轻的侧脸,忽然有点恍惚。
自己二九的时候在干什么?
这个刚刚二九的少年,已经接过一个家族的重担,要对几百号人的生死负责,要在乱世中守护这一方土地。
最后一刻,岩胜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月见身上。
月见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岩胜微微一怔,移开目光。
但月见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啧。]月见在心里默默给这一刻加上注释,[未来的上弦壹,现在还是个会脸红的少年郎。赚到了~]
入夜。
月见回到居间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刚刚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穿着白色单衣,狼尾发披散在肩头。
他盘腿坐在窗边,仰着脸看月亮。
战国的月亮和现代没有什么不同。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轮月亮,他觉得格外安心。
[可能因为这里没有人骂我是花瓶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月见转过头。
岩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三秒。
月见率先反应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夫君大人,你回来了~”
岩胜脚步微顿。
他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那两床被褥上扫了一圈。一床铺在正中间,规规矩矩;另一床铺在角落里,卷成一团。
他看向月见:“不是让你回房间睡?”
他指的是他让人给月见准备的那间房间。
月见眨眨眼,一脸无辜:“对啊,这不就是我的房间么?”
他指了指中间那床被褥,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床:“新婚夫妻哪有分房睡的道理?虽然您已经继承家主之位,但好歹也得做做样子吧。”
岩胜:“……”
月见双手合十,苍绿眼眸里满是诚恳:“夫君大人,我睡觉不打呼,可乖了,拜托让我睡角落里就好。你睡你的,我睡我的,行不行?”
岩胜沉默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月见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不是吧,他看出来了?看出来我在演戏?看出来我在找借口赖在他房间?]
岩胜移开目光。
“随你。”
说完,他便拿着墨色单衣,去沐浴了。
月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捂嘴偷笑。
[第一步,赖在他房间,成功。]
[第二步,慢慢刷好感,让他习惯我的存在。]
岩胜沐浴回来的时候,月见已经躺在角落里那床被褥里睡着了。
睡相……简直是有辱斯文。
被子被蹬到一边,单衣的领口散开,露出半截锁骨。一只脚伸出被褥外,脚踝白皙,脚趾微微蜷着。
岩胜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走进去,在自己那床被褥里平躺下。
板板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双腿伸直,闭眼。贵公子睡觉都如此守规矩。
过了一会儿。
窸窸窣窣。
岩胜睁开眼,侧过头。
月见翻了个身,把被子彻底蹬开了。
岩胜:“……”
他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
月见滚了一圈,从被褥里滚出来,滚到榻榻米上。
岩胜:“……”
他坐起来,盯着那个蜷在榻榻米上的人看了半天。起身走过去,把月见挪回被褥里,拉过被子,胡乱盖在他身上。
月见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蹬开了。
岩胜:“……”
天太热,战国时期没有空调电扇,这床被子确实厚了点。
他没再管,回到自己的被褥里,盯着天花板。
这人,好歹出身神官夏目家,怎么如此……超凡脱俗……
岩胜闭上眼睛。
今日起他就是家主了,肩负着整个继国家。
至于这个男妻……
罢了,随他去吧。井水不犯河水,别给他添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