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殿的清晨比魔渊安静太多了。
厉无咎躺在偌大的床上,盯着白色的床幔发了很久的呆。他在魔渊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能听到魔渊深处传来的哀嚎声和魔气翻涌的轰鸣,吵得他睡不着觉。那时候他天天骂骂咧咧,恨不得把整个魔渊静音。
现在好了,清虚殿安静得像是真空地带,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他却睡不着了。
准确地说,是被饿醒的。
厉无咎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幽怨地看了一眼蒲团上的沈映渊。仙尊已经结束打坐,正在看书。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银发垂落,侧脸清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好看是好看,但不能当饭吃。
“沈映渊。”厉无咎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带着一点沙哑。
仙尊没抬头。
“沈映渊。”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抬头。
厉无咎深吸一口气,把被子一掀,光脚踩在冰凉的白玉地板上,走到沈映渊面前,蹲下来,让视线跟对方平齐。
“本尊叫你,你没听到吗?”
沈映渊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到厉无咎刚睡醒的样子。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眼睛水汪汪的,嘴巴微微嘟起。因为蹲着的姿势,衣领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仙尊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听到了。”他说。
“听到了你不理我?”
“不想理。”
厉无咎噎住了。
内心OS:不想理?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好吧虽然这个婚姻是政治联姻,但好歹也是明媒正娶!他怎么能说不想理就不想理!
他正要发作,殿门被敲响了。
“师父。”明止仙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早膳准备好了。”
厉无咎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早膳!糖葫芦!
他几乎是弹射般站起来,冲向殿门。跑了两步想起来自己是魔尊,要矜持,要凶,于是放慢脚步,改成大步流星地走,脸上挂着“本尊赏脸吃你们仙界的东西”的表情。
殿门打开,明止仙君带着两个小仙童站在外面,手里端着托盘。
厉无咎往托盘上看了一眼。
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糖葫芦被插在一个精致的白玉瓶里,旁边还点缀了几片薄荷叶,看起来格外讲究。厉无咎严重怀疑仙界的人从来没处理过糖葫芦这种凡间小吃,不知道怎么摆盘才显得高级,所以弄出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造型。
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真的有糖葫芦。
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竹签的瞬间,忽然停住了。
不对。他是魔尊。魔尊不能一大早起来就吃糖葫芦,这太丢人了。
厉无咎把手收回来,面无表情地说:“本尊不吃这个。”
明止仙君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殿内的沈映渊。
沈映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站在厉无咎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了一眼糖葫芦,又看了一眼厉无咎,语气平淡:“你不吃?”
“不吃。”厉无咎斩钉截铁。
“那扔了。”
“等等!”厉无咎脱口而出,然后又迅速板起脸,“本尊的意思是,浪费食物不好。仙界不是讲究惜福吗?扔了太可惜了,本尊勉为其难帮你处理掉。”
说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糖葫芦,咬了一口。
糖衣在齿间碎裂,山楂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厉无咎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幸福的表情。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笑,赶紧收敛,换成一副“本尊只是在完成任务”的严肃脸。
整个过程被明止仙君看在眼里。
明止仙君的表情很微妙,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问法:“魔尊,早膳要端进殿里吗?”
“端进来吧。”厉无咎嘴里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
他转身走回殿内,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沈映渊的蒲团。仙尊专用的、三千年没让别人碰过的蒲团。
明止仙君端着托盘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骤停。
那个蒲团,师父从修行第一天就开始用的,任何人不准碰。有一次他不小心踩了一脚,师父罚他抄了一百遍清心咒。
现在魔尊不仅坐了上去,还在上面掉糖渣。
明止仙君看向沈映渊,等待雷霆之怒。
沈映渊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蒲团上、吃得满脸幸福的厉无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明止仙君沉默了。
他默默地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出殿外,轻轻关上门。
站在门口,他仰头望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父变了。
师父真的变了。
三千年来从不让别人碰的蒲团,魔尊坐上去,他一句话没说。三千年来说话从不超过十个字的师父,昨晚跟魔尊说了好几句话。三千年来说“本座修的是无情道”说得斩钉截铁的师父,今天早上主动吩咐他去买糖葫芦。
明止仙君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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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厉无咎吃完了糖葫芦,又喝了半碗粥,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他心满意足地靠在蒲团上,摸着肚子,开始打量这间大殿。
清虚殿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三个魔渊大殿。但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个蒲团,一张书案,一面书架,一个铜盆。连幅画都没有挂,墙壁白得晃眼。
“你这地方也太素了。”厉无咎评价道,“跟灵堂似的。”
沈映渊没回头:“不喜欢可以回魔渊。”
“本尊是那种怕苦的人吗?”厉无咎理直气壮,“本尊什么环境都能适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自己昨晚因为被子不够软翻来覆去半个时辰才睡着的事实。
沈映渊没接话。
厉无咎从蒲团上站起来,在殿内转悠。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是本道经,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注解比他上辈子的代码还难懂。他翻了翻就放回去了。
又抽出一本,还是道经。再抽一本,剑诀。
“你这里有没有话本子?”厉无咎问。
“什么是话本子?”
厉无咎内心OS:连话本子都不知道?这人三万年的生活都是怎么过的?每天打坐、看书、打坐、看书?这也太无聊了吧!
“就是,写故事的书。”他解释,“比如才子佳人、仙侠奇缘之类的。”
沈映渊终于转过身来,浅金色的眸子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本座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那你看什么书?”
“道经。剑诀。阵法图录。天象志。”
“无聊。”
沈映渊沉默了一瞬:“你说什么?”
厉无咎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说错话了。仙尊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道。原著里有个不长眼的魔修说了一句“无情道算什么”,直接被沈映渊一剑劈成两半。
他赶紧找补:“本尊的意思是,你这些书太无聊了,不适合本尊。本尊在魔渊看的都是高深的东西,比你这深奥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语气笃定,仿佛魔渊的书架上真的摆满了高深的典籍。实际上,魔渊的书架上全是话本子,从《仙尊大人轻点宠》到《霸道仙君爱上我》,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沈映渊看了他三秒,没有追问,转身继续看窗外。
厉无咎松了口气。
他在殿内又转了一圈,走到铜盆前,看到盆里的水还温着。他伸手拨了拨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映渊,我在仙界住哪里?”
“这里。”
“这里?”厉无咎指了指脚下,“就这一间殿?”
“清虚殿有十二间偏殿,但本座住正殿。”
“所以我也住正殿?”
“你昨晚就住在这里。”
厉无咎眨了眨眼。他以为昨晚是特殊情况,因为新婚夜所以睡一起。以后应该是分殿睡的。结果沈映渊的意思是,他们以后要一直住同一间殿?
“你确定?”厉无咎问,“你不觉得两个人住一起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
“就是,比如你要打坐,我要睡觉。你要看书,我要吃东西。互相影响。”
沈映渊想了想:“本座打坐不挑地方。你吃东西不影响本座。”
厉无咎内心OS:他是不是完全不觉得跟另一个人住一起有什么问题?他修无情道修得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了吗?正常人都知道两个人住一起会不方便吧!
但转念一想,沈映渊修无情道三万年,三万年来都是一个人住。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不方便”是什么意思。
“那好吧。”厉无咎勉强同意,“不过本尊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要把我的东西搬过来。”
“什么东西?”
“我的书,我的衣服,我的被子,我的枕头,我的茶杯,我的……”
“你的东西怎么这么多?”沈映渊打断他。
“本尊是魔尊,魔尊的东西当然多!”厉无咎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要搬来跟你住,总得带点自己的东西吧?总不能什么都用你的。你的被子太硬了,枕头太高了,茶杯太小了,衣服太白了。”
沈映渊沉默了。
他沉默的方式很特别,不说话,不动,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整个人像一尊白玉雕像,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厉无咎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点心虚,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来:“你要是觉得麻烦,我少带点也行。”
“随你。”沈映渊终于开口,“让你的属下来搬。”
厉无咎眼睛一亮:“真的?”
“本座说话算话。”
“那我现在就叫红鸾过来!”厉无咎高兴地说,转身就要往外跑。
跑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映渊,脸上露出一个“本尊很凶”的表情:“你别误会,本尊不是高兴。本尊只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用不习惯。”
“本座没有误会。”
“那就好。”厉无咎满意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映渊站在窗前,看着厉无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清晨的阳光洒在少年身上,黑发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红衣在风中轻轻飘动。他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不像魔尊,倒像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沈映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蒲团。
蒲团上有一个糖渍留下的红印,是厉无咎吃糖葫芦时滴上去的。旁边还散落着几粒山楂核。
仙尊盯着那个糖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糖印,放在鼻尖闻了闻。
甜的。
他微微皱眉,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种东西。但他没有把蒲团换掉,也没有叫人清理。
他只是站起来,回到书案前,继续看书。
看的是《天象志》,翻到第三十七页。这一页他昨天就看过了,但他还是从头看起。
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蹲在他面前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印,嘴巴嘟着说“你不理我”。
还有那句“你字真好看”。
沈映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无情道,他修了三万年的无情道,从来没有动摇过。昨天没有,今天也不应该有。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清明如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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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厉无咎带着红鸾魔女和六个魔渊护卫回来了。
红鸾魔女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六个扛着大箱子的魔渊护卫。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你仔细看,能从她眼底看到深深的疲惫。
“尊上,”红鸾魔女站在清虚殿门口,语气恭敬,“您的东西都搬来了。”
“都搬来了?”厉无咎兴奋地跑过去,“我的书呢?”
“第一箱。”
“我的被子呢?”
“第二箱。”
“我的枕头呢?”
“也在第二箱。”
“我的茶杯呢?”
“第三箱,跟您的零食放在一起。”
厉无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沈映渊说:“你看,本尊的东西不多吧?才六个箱子。”
沈映渊看了一眼那六个箱子。
每个箱子都有半人高,两个人合抱那么宽。里面装满了各种东西,从衣服到零食,从话本子到不知名的魔渊特产,琳琅满目。
沈映渊收回目光,看向厉无咎:“你打算把这些都放在清虚殿?”
“对啊。”
“清虚殿放不下。”
“放得下!”厉无咎已经开始指挥护卫搬箱子了,“你的殿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我把东西放在角落,不占你地方。”
他说着,亲自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抱出一摞书,开始往书架上摆。
沈映渊的书架原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道经和剑诀,每本书之间间隔均匀,书脊朝外,一丝不苟。厉无咎二话不说,把那些道经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大块空间,把自己的话本子塞进去。
沈映渊看着自己的书架被“侵占”,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
厉无咎又把第二个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床大红色的被子。那被子红得像火,上面绣着金色的麒麟,张扬跋扈,跟清虚殿的素雅风格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他把红被子往沈映渊的白色床铺上一扔,大红色压住纯白色,像是宣纸上泼了一盆朱砂。
沈映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厉无咎又拿出一个枕头,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他把骷髅头枕头放在红被子旁边,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完美。”他说。
沈映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床从“清虚殿”变成“魔渊分殿”,沉默了很久。
“你的审美,”他缓缓开口,“很独特。”
厉无咎把这当成夸奖:“那当然!本尊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红鸾魔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内心已经麻木了。
她跟了厉无咎两年,早就习惯了自己尊上的种种离谱行为。但看到仙尊居然容忍魔尊在自己的地盘上胡闹,她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可思议。
仙尊的名声,三界谁不知道?冷面无情,不近人色,连自己徒弟多说一句话都要罚抄经书。现在魔尊把他的蒲团坐出糖印,把他的书架塞满话本子,把他的床铺成魔渊风格,他居然一个字都没说?
红鸾魔女看了一眼沈映渊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仙尊看魔尊的眼神,跟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像同样是水,井水和泉水都是水,但喝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尊上,”红鸾魔女开口,“东西都搬好了,属下先回去了。”
“嗯,回去吧。”厉无咎头也不回地说,正在研究第三个箱子里装的零食要怎么摆放。
红鸾魔女转身离开,走到清虚殿外,遇到了明止仙君。
两个人都停下脚步,对视了一眼。
明止仙君是沈映渊的大弟子,红鸾魔女是厉无咎的心腹下属。按理说,仙魔不两立,他们应该互相看不顺眼。
但此刻,两个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疲惫。
一种被自己上司折腾到灵魂出窍的疲惫。
“魔尊,”明止仙君斟酌着措辞,“在清虚殿住得还习惯吗?”
红鸾魔女面无表情地回答:“尊上已经把清虚殿变成魔渊分殿了。”
“我看到了。”明止仙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把师父的书架塞满了话本子。我亲眼看到的。那些话本子的名字,我都不想复述。”
“《仙尊大人轻点宠》?”红鸾魔女面无表情地接话。
“你也知道?”
“那本书是尊上的最爱,翻了三遍,书页都卷边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
沉默中,一种奇异的共鸣在他们之间流淌。他们都不容易。他们跟的都不是正常人。
“告辞。”红鸾魔女拱了拱手。
“慢走。”明止仙君回礼。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回到各自的主子身边,继续他们水深火热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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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殿内,厉无咎终于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原本像灵堂一样冷清的清虚殿,现在多了红色被子、黑色枕头、花花绿绿的话本子,还有角落里堆着的零食,终于有了点人气。
“这样好多了。”他拍拍手,“你的审美太差了,本尊帮你改造了一下,不用谢。”
沈映渊坐在书案前,翻着手里的剑诀。他的书架只剩下一小半还是道经,其余全被话本子占领了。
“本座没有要谢你。”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厉无咎大大咧咧地坐到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你在看什么?”
“剑诀。”
“剑诀有什么好看的?你要不要看我的话本子?我有很多,都是精品。”
“不用。”
“真的很好看!有一本是讲仙尊和魔尊谈恋爱的,特别甜!”
沈映渊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厉无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嘴。
内心OS:完了,说漏嘴了!我怎么能告诉他我看仙尊和魔尊谈恋爱的话本子!那不是明摆着说我对仙尊有想法吗?虽然我确实没有想法,但是他会误会的啊!
“本尊的意思是,”他努力找补,“魔渊的属下喜欢看这种东西,本尊偶尔翻一翻,了解一下下属的喜好。作为一个好的领导者,要关心下属的精神生活,你懂吧?”
沈映渊没说话,继续看书。
厉无咎不确定他信了没有,但至少没有追问,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在书案对面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站起来在殿内转圈。转了两圈,又坐回去,又站起来,又转圈。
沈映渊终于抬头看他:“你能不能安静坐一会儿?”
“本尊很安静啊。”厉无咎理直气壮,“我又没说话。”
“你的脚步声很吵。”
“那本尊不走了。”厉无咎一屁股坐下,双腿盘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打坐的姿势,“本尊也要修行。”
沈映渊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怎么修行吗?”
“当然知道!不就是坐着不动吗?这有什么难的。”
厉无咎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一息。两息。三息。
他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沈映渊。仙尊在看书,没注意他。他又闭上眼。
五息。六息。七息。
他又睁开眼。这次沈映渊还是没看他。
十息。十一息。十二息。
“沈映渊。”
“嗯。”
“我坐了多久了?”
“十二息。”
“才十二息?”厉无咎难以置信,“我觉得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
“那是因为你静不下来。”
“我怎么静不下来?我很静!”厉无咎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坐满一百息。
十五息。他想到了昨晚看的那个话本子,第三十九章写到关键时刻就没了,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了。二十息。他想到红鸾今天穿的衣服好像换了一件,以前没见穿过。二十五息。他想到早上吃的糖葫芦真好吃,晚上要不要再吃一串。三十息。他想到沈映渊早上说“不想理”的时候,语气到底是嫌弃还是无所谓。三十五息。他想到沈映渊的睫毛真的好长,刚才低头看书的时候投下来的阴影特别好看。
四十息。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想沈映渊的睫毛。
“我不行了。”他放弃挣扎,瘫在桌上,“修行太难了。”
沈映渊看着他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没有修过行?”
“修过啊。”厉无咎有气无力地说,“我修了两年的魔道,修为不低的好吗。”
这是实话。他穿成魔尊之后,继承了原主的全部修为,实力仅次于沈映渊。但他从来不主动修炼,因为他觉得坐着不动太痛苦了。原主的修为够他用的了,干嘛还要修?
沈映渊没有追问,继续看书。
厉无咎趴在桌上,歪着头看沈映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仙尊的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喉结微微滚动,银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书案上。
他盯着那道下颌线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沈映渊。”
“嗯。”
“你为什么要修无情道?”
沈映渊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翻书:“因为无情是大道。”
“大道就一定好吗?”
“大道至简,无情无欲,方得自在。”
“你自在吗?”
沈映渊没有回答。
厉无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追问:“你修了三万年无情道,你觉得自己自在吗?”
沈映渊终于放下书,看向他。
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平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厉无咎总觉得,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深潭底部的水草,被暗流轻轻拨动。
“自在。”沈映渊说。
厉无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从凶巴巴的魔尊变成了一个阳光少年。
“你骗人。”他说。
沈映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直觉。”厉无咎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本尊的直觉很准的。你不自在。你要是自在,就不会这么冷冰冰的了。真正自在的人,是温暖的。”
沈映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厉无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
“你很吵。”
厉无咎:“……”
内心OS:我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他就回我一句“你很吵”?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啊!
他气鼓鼓地站起来,走到床边,把红被子一掀,整个人钻了进去,背对着沈映渊。
“本尊睡觉了!别吵我!”
“现在是白天。”
“本尊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你管不着!”
沈映渊没再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厉无咎闷在被子里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厉无咎以为沈映渊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他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然后是一个更低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你说得对。不自在。”
厉无咎在被子里睁大了眼睛。
他想翻身去看沈映渊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他怕自己一转身,那句话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再也找不到痕迹。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被子里,听着身后的翻书声,听着那道极轻的呼吸声,听着一个修了三万年无情道的仙尊,承认自己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也没有说梦话。只是沉沉地睡着,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小动物,毫无防备。
沈映渊放下书,走到床边。
厉无咎睡着的时候又踢了被子,半边身子露在外面,红色的衣袍皱成一团,黑发散落在枕头上。
沈映渊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厉无咎的脖子,温热的皮肤贴上冰凉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动。
厉无咎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无意识地蹭了蹭沈映渊的手指。
沈映渊的手指僵住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手臂都有些发酸,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站直身体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不是受伤的那种闷,也不是生病的那种闷。是一种更柔软、更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芽,嫩绿的,脆弱的,顶开层层冻土,试图探出头来。
沈映渊按住胸口,闭上眼睛。
无情道。
他修的是无情道。
不能动心,不能动情,不能对任何人产生特别的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默念清心咒。一遍,两遍,三遍。胸口那种奇怪的感觉慢慢平息下去,像被压回去的潮水,暂时退去了。
但他知道,潮水还会再来。
而且下一次,可能压不住了。
沈映渊回到书案前,拿起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厉无咎。
少年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安静的脸。
沈映渊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书。
夕阳西下,清虚殿被染成暖金色。
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书案前,隔着一整个大殿的距离。
但那个距离,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一天比一天缩短。
---
夜幕降临。
厉无咎是被饿醒的。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发现殿内点着灯。沈映渊还在书案前看书,姿势跟白天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移动过。
“沈映渊。”厉无咎哑着嗓子叫他。
“嗯。”
“我饿了。”
“桌上有粥。”
厉无咎看向桌子,上面果然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旁边还有一串糖葫芦。粥已经凉了,但还温热。
“你什么时候让人送的?”
“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你就知道我会饿?”
“你每天睡两个时辰就会醒,醒了就会饿。”沈映渊头也不抬地说。
厉无咎愣住了。
他每天睡两个时辰就会醒,这是他在魔渊的作息习惯。因为他上辈子当程序员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熬夜到凌晨,睡两个小时,起来继续加班。穿成魔尊之后,这个习惯也没改过来。
但是沈映渊怎么知道的?
他们才认识一天。
“你怎么知道的?”厉无咎问。
沈映渊翻了一页书:“昨晚你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翻来覆去半个时辰才又睡着。”
厉无咎张了张嘴。
昨晚他确实醒了一次,因为认床睡不着。但他以为沈映渊在打坐,不会注意到他。
“你打坐的时候不是闭着眼睛吗?”
“打坐不需要闭眼。”
“那你昨晚闭眼了。”
“本座在听你的呼吸。”
厉无咎的脸“唰”地红了。
听他的呼吸?仙尊在洞房花烛夜不干别的,专门听他的呼吸?这是什么操作?
“你、你听我呼吸干嘛!”厉无咎结结巴巴地问。
“你的呼吸声很重,影响本座打坐。”
“我的呼吸声才不重!”
“很重。”
“不重!”
“重。”
“沈映渊你是不是找茬!”
沈映渊终于抬头看他。烛光映在他脸上,浅金色的眸子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吃你的粥。”他说。
厉无咎气鼓鼓地走到桌边,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沈映渊。”
“嗯。”
“你昨晚,听了我一夜的呼吸声?”
沈映渊没说话。
厉无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酒窝陷下去,眼睛弯成月牙。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呼吸声很好听?”
沈映渊翻了一页书:“很吵。”
“你骗人。你要是觉得吵,早就把我扔出去了。”
“本座考虑过。”
“那你为什么没扔?”
沈映渊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
厉无咎也没有追问。他端着粥碗,笑眯眯地看着沈映渊,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暖暖的、痒痒的、让人想靠近的感觉。
他以前在魔渊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沈映渊。”他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给我留粥。”
沈映渊没说话,但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厉无咎喝完粥,又吃了糖葫芦,心满意足地回到床上。这次他没有背对着沈映渊,而是侧躺着,面朝书案的方向,看着烛光下沈映渊的侧脸。
“你不睡觉吗?”他问。
“本座不用睡觉。”
“那你一整晚都看书?”
“嗯。”
“不无聊吗?”
“不无聊。”
“我觉得很无聊。”厉无咎打了个哈欠,“你要不要我陪你聊天?我可以给你讲故事,我的故事可多了。”
“不用。”
“那我给你讲一个吧。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故事呢?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厉无咎。”沈映渊打断他。
“嗯?”
“闭嘴。”
厉无咎笑嘻嘻地闭上了嘴。
他闭上眼睛,听着沈映渊翻书的声音,听着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开心。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两年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不是因为不用死了,不是因为嫁给了三界第一美人,而是因为,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被子,在他饿的时候给他留粥,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听他的呼吸声。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但对一个上辈子猝死在工位上、这辈子孤零零当了两年的魔尊的人来说,这些事情太大了,大到他想哭。
“沈映渊。”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嗯。”
“你是个好人。”
翻书声停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厉无咎以为沈映渊不会回答了,他听到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
“本座不是。”
厉无咎在枕头上蹭了蹭,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
他说不是,但他就是。
一个坏人不会在半夜给人盖被子,不会记得别人睡了多久,不会在桌上留一碗温热的粥。
沈映渊修了三万年的无情道,修得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无情。
但厉无咎知道,他不是。
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起来了,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
厉无咎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这个仙尊,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不仅不可怕,还有点可爱。
非常可爱。
他想完这个念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他觉得沈映渊可爱?
他是魔尊,沈映渊是仙尊。他们是对立的,是政治联姻,是各取所需。他不应该觉得沈映渊可爱。
厉无咎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住。
完了完了完了。
他好像,有点,心动了。
不不不,不可能。他是来保命的,不是来谈恋爱的。一定是沈映渊的脸太好看了,他只是一时被美色迷惑。对,就是这样。明天就好了,明天他就恢复正常了。
厉无咎在被子里反复说服自己,直到困意再次袭来。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明天,他一定要表现得凶一点。不能让沈映渊觉得他好欺负。
对,明天开始,他要做一个真正的魔尊。超凶的那种。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梦话,也没有踢被子。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两个酒窝浅浅地印在脸颊上。
沈映渊放下书,看着床上那个蒙着被子的人形鼓包。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厉无咎的脸。
睡着的魔尊毫无攻击性,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安静而柔软。
沈映渊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厉无咎的酒窝。
软的。
温热的。
带着糖葫芦的甜味。
沈映渊收回手,站在原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嫩绿的,脆弱的,不可遏制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无情道。”他低声说,像是在提醒自己。
但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烛火跳了一下,光影晃动。
清虚殿的第二个夜晚,就这么安静地过去了。
而在沈映渊不知道的地方,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正在悄悄发生。
他的灵台深处,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忽然亮起。
那是无情道的根基,三万年不曾动摇的道基。
此刻,那道根基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它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