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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22:24:54

第二天清晨,厉无咎是被一阵淡淡的檀香味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沈映渊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仙尊今日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常服,银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多了几分……说不上来,像是一块被阳光晒温的玉石。

“起床。”沈映渊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今日开始学规矩。”

厉无咎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闷气地说:“再睡一会儿。”

“不行。”

“就一会儿。”

“厉无咎。”

“嗯?”

“粥会凉。”

厉无咎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旁边放着一小碟桂花糕,还有一串糖葫芦。他的肚子非常适时地叫了一声。

他认命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枸杞的清甜。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沈映渊。

“你今天怎么亲自给我端粥?平时不都是明止送的吗?”

“明止在收拾仙草园。”

厉无咎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差点忘了,昨天他把仙草园炸了,明止大概要收拾很久。

“那些仙草……还能救活吗?”他小声问。

“大部分可以。灵果需要重新培育,大概要等三百年。”

三百年。厉无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一颗要等九千年的灵果,被他一个“试试”就给炸没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映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纵容,像是在说“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厉无咎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喝完,又吃了两块桂花糕,最后才拿起糖葫芦。他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走吧,”他站起来,抹了抹嘴,“学规矩就学规矩。本尊倒要看看,仙界的规矩能有多难。”

沈映渊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糖渍,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点糖渍。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情。

厉无咎整个人僵住了。

沈映渊的指尖微凉,擦过他嘴角的时候,带着一点薄茧的触感。那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厉无咎觉得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

“你、你干嘛!”他猛地后退一步,捂住自己的嘴,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有糖。”沈映渊面不改色地说,转身往殿外走。

厉无咎站在原地,捂着嘴,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内心OS:他擦了我的嘴角!他居然擦了我的嘴角!为什么他要帮我擦嘴角?我自己不会擦吗?不对,他为什么要碰我?他不是修无情道的吗?无情道的人会随便碰别人吗?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脚步却不自觉地跟上了沈映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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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殿外的演武场。

这是沈映渊平时练剑的地方,场地宽阔,四周立着数十根石柱,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演武场边缘有一棵巨大的古松,树冠遮天蔽日,在树下投出一片阴凉。

沈映渊站在演武场中央,负手而立。厉无咎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一脸“本尊勉为其难配合你”的表情。

“仙界的第一条规矩,”沈映渊开口,“静心。”

“静心?”厉无咎挑眉,“这算什么规矩?”

“仙人与凡人最大的区别,不在于修为高低,而在于心性是否沉稳。心不静,则道不稳。道不稳,则万事皆休。”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魔修,又不是仙人。魔修讲究的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现在在仙界,就要守仙界的规矩。”

“那你把我送回魔渊好了。”厉无咎赌气地说。

沈映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厉无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心里开始发虚。他是不是说错话了?沈映渊会不会真的把他送回魔渊?虽然魔渊是他的地盘,但他不想回去。回去就看不到沈映渊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找补,“我就是觉得静心这种东西太无聊了。你让我打打杀杀我可以,让我安安静静坐着,我真的不行。”

“不需要你坐很久。”沈映渊走到古松树下,盘腿坐下,“一炷香的时间。你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要想。”

“一炷香?那不是要半个时辰?”

“两刻钟。”

“那也很久!”

沈映渊没有理会他的抗议,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香,手指一弹,香头便燃起了火星。他将香插在面前的泥土里,抬头看着厉无咎。

“坐下。”

厉无咎不情不愿地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下。他学沈映渊的样子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一息。两息。三息。

他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沈映渊。仙尊闭着眼睛,姿态从容,呼吸绵长,整个人像一尊白玉雕像。

厉无咎又闭上眼。

五息。六息。七息。

他的腿开始发麻。不是盘腿坐的那种麻,是那种“我不想坐着我想动”的麻。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膝盖,一下,两下,三下。

“别动。”沈映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没动。”

“你的手指在动。”

厉无咎把手指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下面。

十息。十一息。十二息。

他开始想昨天看的话本子。第三十九章,仙尊受伤昏迷,魔尊守在床边哭。那个魔尊也太没出息了,哭有什么用?要他就直接去找仇人拼命。不过他打不过的话可能也会哭。不对,他是魔尊,不能哭。

十五息。十六息。十七息。

他想到早上沈映渊帮他擦嘴角的事。那个触感又回来了,微凉的指尖,薄茧的粗糙感,轻轻擦过他的嘴角。他的脸又开始发烫。

二十息。二十一息。二十二息。

他想到沈映渊昨晚说的“本座正好路过”。他一定不是路过,一定是特意赶回来的。可是为什么呢?怕他受伤?还是怕他伤人?如果是怕他伤人,那是在保护那些仙官。如果是怕他受伤,那是在保护他。

是哪种?

二十五息。

“我坐不住了。”厉无咎睁开眼,发现那根香才烧了不到三分之一,“这也太难了。你确定一炷香是两刻钟?我感觉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

沈映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厉无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握住了厉无咎的手。

厉无咎的大脑瞬间宕机。

沈映渊的手比他大了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那双手握住他的手,不紧不松,力道恰到好处。

“闭眼。”沈映渊说,“跟着我的呼吸。”

厉无咎呆呆地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闭眼。”沈映渊重复了一遍。

厉无咎机械地闭上眼睛。

“吸气。”

他吸了一口气。

“呼气。”

他呼了一口气。

“跟着我的节奏。吸。呼。吸。呼。”

厉无咎跟着沈映渊的呼吸节奏,一下一下地吸气呼气。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手好大,手心好热,他的手指好长,指甲修剪得好整齐。但随着呼吸越来越规律,那些念头慢慢变淡了,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归于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平静下来的。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根香已经烧完了。

“你看,”沈映渊松开他的手,“你可以做到。”

手被松开的那一刻,厉无咎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不舍。他想抓住那只手,让它不要离开。但他忍住了。

“那是因为你握着我的手。”他小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沈映渊没有回答。

厉无咎偷偷看了他一眼。仙尊的侧脸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他注意到,沈映渊收回手之后,那只手握了一下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像是想要留住什么,又强迫自己放开。

厉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条规矩,”沈映渊站起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行礼。”

“行礼?”厉无咎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给谁行礼?”

“在仙界,下级仙官见到上级仙官要行礼。平级之间要互相致意。见到帝君和仙尊,要行大礼。”

“那我呢?我是魔尊,我要给谁行礼?”

“你不用给任何人行礼。但你需要知道仙界的礼仪,以免在正式场合失态。”

“失态?本尊怎么可能失态?”厉无咎趾高气扬地说,“本尊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沈映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昨天在广场上手滑和在仙草园炸灵果的事。

“我先教你最基本的揖礼。”沈映渊示范了一个动作,双手交叠,微微躬身,“这是仙官之间平级致意的礼仪。”

厉无咎学着他的样子,双手交叠,弯腰。

“腰弯得太低了。这是平级致意,不是叩拜。”

厉无咎调整了一下角度。

“还是太低。”

他又调整了一下。

“现在太高了。”

“那到底要多高!”厉无咎不耐烦了。

沈映渊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往下压了压。“这个角度。”

厉无咎的姿势固定住了,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姿势上。沈映渊的手按在他肩膀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沈映渊身上的檀香味,清淡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梅花。

“记住了吗?”沈映渊问。

“记住了。”厉无咎的声音有些飘。

沈映渊松开手,退后一步。“下一个,拱手礼。”

他示范了一个动作,双手握拳,在胸前拱了拱。“这是下级对上级的礼仪。”

厉无咎学着他的样子做了。

“拳头握得太紧了,像要打架。”

“本尊是魔尊,握拳当然要紧。”

“在仙界,握拳太紧代表有敌意。”

厉无咎不情不愿地放松了拳头。

“好一些。但手指的位置不对。拇指要压在食指上,不是包在里面。”

沈映渊再次走到他面前,伸手调整他的手指。他的指尖碰到厉无咎的手指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厉无咎的手指微凉,沈映渊的指尖温热。两种温度在指尖相触的地方交融,像冰与火的相遇。

沈映渊很快调整好了他的手势,退后一步。“记住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像是在说“你必须记住”。

厉无咎撇了撇嘴:“记住了。”

“下一个,大礼。”

“大礼是什么?”

“仙官见到帝君和仙尊时行的礼。”沈映渊示范了一个动作,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深深鞠躬,然后跪下。

厉无咎看着他跪下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不喜欢看到沈映渊跪下。仙尊不应该向任何人跪下。

“你不用给我行大礼。”他说,声音有些生硬。

“这是示范。”

“那你也不应该跪下。你是仙尊,三界第一人,没有人值得你跪。”

沈映渊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厉无咎会说出这种话。

“这是礼仪。”沈映渊说,“礼仪不分身份高低。”

“我不管。反正你不许跪。在我面前不许跪。”

沈映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

“好。在你面前不跪。”

厉无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映渊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还准备了一大段说辞来说服对方,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让本座跪。”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厉无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映渊答应他的要求,从来不需要理由。就像昨天他说“你不能罚我抄经书”,沈映渊说“好”。他说“你不能让我辟谷”,沈映渊也说“好”。好像只要是他说的话,沈映渊都会答应。

这种认知让他的心跳加速,也让他的心里涌上一阵暖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沈映渊。”他开口。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答应我?”

沈映渊微微侧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会把我惯坏的。”

沈映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但厉无咎看到了。

“惯坏了也无妨。”沈映渊说。

厉无咎的大脑再次宕机。

他呆呆地看着沈映渊转身走向演武场中央,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银发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荡,像山谷里的回声,一遍又一遍。

惯坏了也无妨。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愿意惯着他?还是说他不在乎他被惯坏?还是说……他本来就想惯着他?

厉无咎使劲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能想,不能想,他是来学规矩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第三条规矩,”沈映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言辞。”

“言辞?”厉无咎快步跟上去,“言辞有什么规矩?”

“仙界讲究言辞得体。说话要温和,用词要文雅,不能口出恶言,不能高声喧哗。”

“那要是有人惹我呢?”

“你可以反驳,但要讲道理。”

“要是道理讲不通呢?”

“那就不要理他。”

“那不是显得我很怂?”

“不理会挑衅,不是怂,是大度。”

厉无咎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他还是觉得不爽。他是魔尊,被人挑衅了不还嘴,那不是他的风格。

“那要是有人骂我呢?”

“仙界没有人会骂你。”

“昨天那个老仙君不就阴阳怪气了吗?”

“那是陈述事实,不是骂你。”

“他说魔渊比不上仙界!”

“你觉得魔渊比不上仙界吗?”

厉无咎愣了一下。他想了想魔渊的样子,灰蒙蒙的天,黑色的岩石,暗红色的岩浆,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确实没有仙界好看。但他不想承认。

“魔渊有魔渊的好。”他嘴硬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在意他说的话?”

厉无咎又愣住了。

对啊,他为什么要在意?他是魔尊,魔渊是他的家。别人说什么关他什么事?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陌生人的话生气?

“因为……因为他说得不对?”

“他说的是‘比不上’,这是他的主观判断,不是事实。你可以不同意,但不需要生气。”

厉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不是好像,是确实有道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恋?”

“这不是自恋,是自信。”

厉无咎忍不住笑了。酒窝陷下去,眼睛弯成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从凶巴巴的魔尊变成了一个阳光少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映渊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笑什么?”他问,语气有些僵硬。

“笑你啊。”厉无咎笑眯眯地说,“你说‘不是好像,是确实有道理’的时候,特别像话本子里写的霸道仙君。”

“你看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都是精品!你要不要看?我借你一本。”

“不用。”

“真的很好看!有一本是讲仙尊和魔尊谈恋爱的,跟你我特别像。”

“哪里像?”

厉无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跟你我特别像”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和沈映渊在谈恋爱吗?他们明明没有在谈恋爱。至少目前没有。

“我的意思是,”他赶紧找补,“身份像。仙尊和魔尊,对立的那种。不是谈恋爱的那种。”

沈映渊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四条规矩。”

“还有第四条?”厉无咎哀嚎一声,“你到底有多少条规矩要教我?”

“很多。”

“能不能改天再学?我累了。”

“你才学了两刻钟。”

“两刻钟已经很累了!我是魔尊,不是你的徒弟。你不能把我当徒弟训。”

沈映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厉无咎正叉着腰,一脸“本尊不干了”的表情。阳光照在他脸上,衬得那两个酒窝格外明显。

沈映渊沉默了一瞬。“那你想学什么?”

厉无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厉无咎想了想。他不想学那些枯燥的礼仪和规矩,他想学点有意思的。比如……

“你教我剑法吧。”

“剑法?”

“对。你的剑法不是三界第一吗?教我几招,让我回去也能显摆显摆。”

沈映渊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剑法比规矩更累。”

“我不怕累!”

“你刚才说学了两刻钟规矩就累了。”

“那是规矩!剑法不一样!剑法有意思!”

沈映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递给厉无咎。“先用这个。”

厉无咎接过短剑,发现剑身通体雪白,剑柄上刻着精美的云纹,握在手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是什么剑?”

“雪羽。本座年轻时用的剑。”

厉无咎的手顿了一下。沈映渊年轻时用的剑。那就是三万年前的东西了。三万年。

“你确定给我用?万一我弄坏了怎么办?”

“弄不坏。”

“万一呢?”

“弄坏了也不用你赔。”

厉无咎握着雪羽剑,心里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沈映渊把自己年轻时用的剑给他用,这说明什么?说明信任他?还是只是觉得他配不上更好的剑?

“你先站好。”沈映渊走到他面前,调整他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不要飘。”

厉无咎照做了。

“握剑的姿势不对。手指不要攥那么紧,留一点空隙。剑是活的,你握得太死,它就死了。”

厉无咎放松了手指。

“好一些。现在跟着我做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刺。”

沈映渊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当作剑,做了一个刺的动作。动作很慢,但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树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厉无咎学着他的样子,刺出一剑。

“手腕太僵了。刺的时候手腕要转,不是直直地捅出去。”

厉无咎调整了一下。

“还是太僵。你看我的手腕。”

沈映渊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右手,带着他做了一遍刺的动作。他的胸膛贴着厉无咎的后背,呼吸拂过厉无咎的耳廓。

厉无咎整个人僵住了。

沈映渊的气息就在他耳边,清冷的檀香味包裹着他,带着薄茧的手指握着他的手,引导他完成每一个动作。他能感觉到沈映渊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过来。

“感觉到了吗?”沈映渊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厉无咎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感、感觉到了。”

“再来一次。”

沈映渊带着他又做了一遍。这次的动作比上次更慢,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手腕转动的角度,剑尖指向的位置,身体重心的转移,所有的一切都在沈映渊的引导下变得精准而流畅。

“好。你自己做一遍。”

沈映渊松开手,退后一步。

厉无咎失去了那个温暖的依靠,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失落。他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做了一遍刺的动作。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好了很多。虽然还不够流畅,但至少不再僵硬了。

“不错。”沈映渊说。

就两个字,但厉无咎觉得比什么夸奖都好听。他忍不住笑了,酒窝深陷,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

“嗯。再来。”

厉无咎又做了一遍。这次更快,更准。

“好。下一个动作,劈。”

沈映渊再次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做劈的动作。这次的接触比上次更紧密,他的手臂环过厉无咎的肩膀,手指扣住厉无咎的手背,引导他将剑从高处劈下。

厉无咎能感觉到沈映渊的呼吸拂过他的发顶,温热的,带着檀香味。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怀疑沈映渊一定听到了。

“你的心跳很快。”沈映渊说。

果然听到了。

“我、我紧张不行吗!”厉无咎结结巴巴地说,“你靠这么近,谁都会紧张!”

沈映渊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收紧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厉无咎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他的每一个触碰,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在紧张。

沈映渊也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厉无咎的心跳更快了。他不敢回头去看沈映渊的表情,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做点什么。比如转身抱住他。

“继续。”沈映渊松开手,退后一步。

厉无咎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专注地做劈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手腕再转一点。”

“好。”

“肩膀放松。”

“好。”

“呼吸。”

“我在呼吸啊!”

“你憋气了。”

厉无咎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憋气了。他大口喘了两下,重新调整呼吸。

“再来。”

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从早上一直练到了中午。

厉无咎学得很快,他的修为本来就高,身体对剑的感知力远超常人。沈映渊教了十几个基本动作,他大部分都能做到七八分。

但他的体力跟不上。

魔尊的修为很高,但他的身体素质,或者说他的耐力,远不如真正的修行者。因为他的修为是继承来的,不是自己修炼出来的。他就像一个突然获得了巨大财富的穷人,有钱,但不知道怎么花。

练了一个多时辰,厉无咎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不行了不行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雪羽剑扔在一边,“我动不了了。”

沈映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才练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已经很累了!你试试连续做一个时辰的动作!”

“本座每天练剑四个时辰。”

“你是变态,我不是。”

沈映渊沉默了一瞬。

“你说什么?”

厉无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捂住嘴。“我说你是天才,我不是。”

沈映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在厉无咎旁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擦擦汗。”

厉无咎接过帕子,发现帕子上绣着一朵白梅,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是你绣的?”

“嗯。”

“你会绣花?”

“修行之余的消遣。”

厉无咎拿着帕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仙尊,三界第一人,修无情道三万年的仙尊,会绣花。而且绣得比他在魔渊见过的任何绣娘都好。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他忍不住问。

沈映渊想了想。“不会吃糖葫芦。”

厉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在笑话本座?”沈映渊的语气有一丝危险。

“没有没有,”厉无咎赶紧摆手,“我只是觉得……你吃糖葫芦的样子一定很好笑。”

“本座不吃那种东西。”

“为什么不吃?很好吃啊!”

“甜。”

“甜怎么了?甜不好吗?”

“太甜了。”

厉无咎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是他在魔渊的时候常吃的,用魔渊特产的蜜果熬制的,甜度是普通糖果的三倍。他剥开糖纸,递到沈映渊面前。

“尝尝。”

“不吃。”

“就尝一口。你要是觉得不好吃,吐出来就行。”

沈映渊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厉无咎期待的眼神。那双红瞳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宝石,满怀期待地盯着他。

仙尊沉默了三秒,然后低头,从厉无咎手上咬走了那颗糖。

厉无咎的手指被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柔软的。他的大脑再次宕机。

沈映渊含着糖,眉头微微皱起。“太甜了。”

“好吃吗?”

“太甜了。”

“我问你好不好吃,不是甜不甜。”

沈映渊沉默了一会儿。“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厉无咎高兴地说,“我就说嘛,甜的东西多好吃。你以前不吃甜的,是因为你没吃过好的。以后我每天给你一颗糖,你慢慢就会喜欢了。”

“本座不需要喜欢甜食。”

“不是让你喜欢甜食,是让你尝尝人间美味。你活了三万年,除了打坐就是看书,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那你不觉得遗憾吗?三万年的时间,你连糖葫芦都没吃过,连话本子都没看过,连……连喜欢一个人都没有过。”

最后那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厉无咎就后悔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沈映渊看着他,浅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深潭底部的暗流,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你怎么知道本座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沈映渊问,声音很轻。

厉无咎的心跳停了一拍。“你……喜欢过?”

沈映渊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云海。风吹起他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很久以前。”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很久很久以前,本座以为那是喜欢。后来发现,那只是执念。”

“执念?”

“修行路上的执念。以为抓住了什么,就能弥补心里的空缺。但空缺永远在那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到来而消失。”

厉无咎听着这段话,心里涌上一阵酸涩。他不知道沈映渊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段“很久以前”的故事,一定很疼。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那个空缺还在吗?”

沈映渊转过头,看向他。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浅金色的眸子和暗红色的瞳孔,一个是冬天的阳光,一个是秋天的枫叶。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在。”沈映渊说,“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冷的。现在是暖的。”

厉无咎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变暖了”,但他不敢。他怕答案是他想的那样,又怕答案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白梅绣得真好,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梅花的香气。

“沈映渊。”他开口。

“嗯。”

“你的帕子,能送给我吗?”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绣的白梅很好看。我想留着。”

沈映渊沉默了一会儿。“好。”

厉无咎把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帕子贴着胸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朵白梅的温度。暖暖的,像沈映渊的手指。

“沈映渊。”

“嗯。”

“明天还学剑吗?”

“你想学吗?”

“想。”

“那明天继续。”

“你还教我吗?”

“你想让本座教吗?”

“想。”

“那本座教你。”

厉无咎笑了。这次他笑得没有防备,没有伪装,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笑。酒窝深陷,眼睛弯成月牙,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映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柔。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融化了枝头的霜雪。

厉无咎看到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沈映渊了。

不是那种“他好好看我想多看两眼”的喜欢,是那种“他在身边就觉得安心,他不在就觉得空落落”的喜欢。是那种“他说一句话就能让我高兴一整天”的喜欢。是那种“想把所有好吃的都分他一半”的喜欢。

他是魔尊,沈映渊是仙尊。他们是对立的,是政治联姻,是各取所需。他不应该喜欢沈映渊。

可是他就是喜欢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新婚夜帮他盖被子的时候?从早上给他端粥的时候?从握着他的手教他静心的时候?从说“惯坏了也无妨”的时候?还是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

厉无咎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坐在沈映渊身边,晒着太阳,闻着檀香味,他觉得很幸福。

那种幸福很陌生,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沈映渊。”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教我剑法吗?”

“会。”

“那你也会一直给我买糖葫芦吗?”

沈映渊沉默了一瞬。“也会。”

“那你也会一直帮我盖被子吗?”

沈映渊转过头,看着他。

厉无咎被那双浅金色的眸子看得有些心虚,低下头,小声说:“我睡觉总是踢被子。以前在魔渊的时候,每次醒来被子都在地上。但在这里,每次醒来被子都盖得好好的。是你帮我盖的吧?”

沈映渊没有回答。

但厉无咎知道答案。

“谢谢你。”他说,声音轻得像风,“谢谢你帮我盖被子,谢谢你给我留粥,谢谢你教我剑法,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沈映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厉无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不用谢。”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多。

厉无咎靠在古松树干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在他的睫毛上跳舞。

他听到沈映渊的呼吸声,平稳的,绵长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速的,热烈的。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曲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空。

他发现自己靠在沈映渊的肩膀上。

仙尊没有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是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厉无咎没有立刻坐起来。他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他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靠在沈映渊肩上的感觉太好了,温暖,安心,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他听到沈映渊的呼吸声,比平时更轻,更缓。像是在刻意压低声音,不吵醒他。

厉无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靠在一起,看夕阳西下,听风声穿过古松的枝叶。

但时间不会停。

夕阳沉入云海,天色暗了下来。

沈映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醒醒,该回去了。”

厉无咎装作刚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嗯?我睡着了?”

“嗯。”

“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沉。”

厉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发现沈映渊的肩膀上有一小片水渍,是他睡觉时流的口水。

“对不起,”他赶紧伸手去擦,“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沈映渊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没关系。”

“我帮你洗。”

“不用。”

“那你脱下来,我让红鸾帮你洗。”

“不用。”沈映渊站起来,“一件衣服而已。”

厉无咎看着那片水渍,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但同时,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他的口水留在沈映渊的衣服上了。这算不算一种标记?像是在说“这个人是我的人”。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变态,然后跟上沈映渊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清虚殿。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厉无咎忽然停下来。

“沈映渊。”

“嗯。”

“明天还学剑吗?”

“你想学吗?”

“想。”

“那明天继续。”

“那你还会握着我的手教我吗?”

沈映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厉无咎看到他的耳尖红了。

“会。”沈映渊说,声音很轻。

厉无咎笑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酒窝深深,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想,明天快点来吧。

他想被沈映渊握着手,想闻他身上的檀香味,想听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再来一次”。他想靠在沈映渊的肩膀上睡觉,想把自己的糖分他一半,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

他想,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

很甜。比糖葫芦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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