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拿洋词唬人?
“意思是,你很懂?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按规矩来探讨一下。”
沈若薇死死咬住下唇。
她强压下心头被戳穿隐秘的慌乱,胸腔起伏。
深吸入一口气后,周身强装的温婉瞬间卸下。
她挺直脊背,重新端起京城军区总院外科医生的架子。
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牛皮包的带子。
她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理论阵地,将眼前这个毫无背景的下乡知青踩在脚下。
林惊蛰压根没有搭理她刻意拔高的气势。
转身走回方桌旁。
她弯下腰,从桌底提拔出那只外皮有些发黄的藤编暖壶。
拔开木塞,一股夹杂着水垢味的蒸汽冒了出来。
林惊蛰拎着暖壶把手,手腕微微倾斜。
滚烫的热水注入那只带着磕碰缺口的白瓷缸中。
水流击打缸底,发出沉闷的回响。
升腾起一圈圈缭绕的水汽,模糊了她清冷的面容。
她放下暖壶,盖好木塞。
整个动作从容不迫,姿态闲适。
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与沈若薇如临大敌的应战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若薇看着林惊蛰悠闲倒水的背影,判断对方根本不敢接招。
是心虚的表现。
她冷笑出声,连珠炮似的抛出一长串晦涩难懂的西医病理学名词,企图在专业知识上实行单方面的碾压。
“你刚才提到的头痛和生理期问题,在现代医学上,不过是局部神经支配区域放射痛,脑血管痉挛导致皮层缺血。”
“至于你臆想的其他症状,完全是下丘脑至垂体激素分泌失调,从而引发的子宫内膜不规则剥落。”
沈若薇语速极快,吐词清晰字正腔圆。
她故意用复杂的神经传导和内分泌词汇,来粉饰自己的动作。
走廊上。
几个刚在水槽边洗完衣服路过的军嫂,端着红双喜铝盆,探头朝半开的房门里张望。
一长串洋气又高深的词汇砸进她们耳朵里。
刘红梅端着盆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睁得老大。
孙大妮虽被停职,此刻也凑在后头,满脸忌惮。
“哎哟,京城来的正规医生就是不一样,说的这些词儿,我连听都没听过。”
一个年轻军嫂压低了嗓门嘀咕,语气里透着本能的敬畏。
“可不,听着就满肚子学问,三楼这新媳妇怕是接不上话了。”
刘红梅撇了撇嘴。
门外的窃窃私语全部落入屋内两人耳中。
沈若薇听出门外传进来的敬畏语气。
她微微扬起下巴,肩颈的线条重新拉得修长。
“你们这些靠几本破医书糊弄人的偏方,根本不懂人体科学的精妙机制。”
她抬起右手,食指直指林惊蛰的后背,语气变得严厉且轻慢。
“连这些基础病理名词都听不懂,还敢妄谈治病救人?”
林惊蛰端起那只白瓷缸,手指贴着温热的缸壁。
她低头,轻轻吹散水面上的热气。
双唇微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温水。
随后,她将杯子随手搁在桌面上。
林惊蛰转过身,眼尾缀着泪痣的桃花眼微微掀起,直视沈若薇的眼睛。
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背完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沈若薇的表情僵在脸上。
林惊蛰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把头痛归结为局部的神经问题。树根烂了,叶子才会黄。树不浇水,枝干必枯。”
“你长年昼夜颠倒,心血亏耗导致气机不畅。气血无法上行供养头面,这才引发长期的厥阴头痛。”
“本源在五脏亏空,你却只盯着表皮的神经反射。”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若薇。
“月信不调,是气不摄血。你不想着固本培元,非要去讲什么激素分泌。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标不治本。”
林惊蛰顿了顿,“你这种水平,也配叫懂医?”
门外的军嫂们虽然不懂医术,此刻却完全听懂了这番通透彻的解释。
“树根烂了叶子黄,这话在理啊。我家地里的庄稼就是这回事。”
“照这么说,京城来的医生只管叶子不管根?”
“昨天贺家媳妇一眼看出孙大妮的病,那可是实打实的本事。这京城医生光掉书袋,好像是不顶用啊。”
走廊里的风向瞬间倒转。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毫不避讳地钻进屋里。
沈若薇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个干净。
引以为傲的西医理论外衣,被面前这个下乡知青用基础的逻辑剥离拆解?!
她差点就维持不住原本端庄的体面。
“你懂什么!我可是京城医科大学毕业的正规医生!你一个没文凭的知青凭什么在这指手画脚!”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军靴声。
鞋跟磕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分明。
贺凌风刚开完早会。
肩章在走廊微光下闪烁冷芒,墨绿色军装笔挺,风纪扣严丝合缝。
他带着一身冷肃的气场,大步跨进房门。
深邃的丹凤眼半眯,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沈若薇仿佛看到了救兵,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亮光。
她立刻敛去脸上因破防而扭曲的刻薄,重新换上一副温婉受尽委屈的模样。
她踩着小皮鞋,迎着贺凌风走去。
“凌风哥。”她
嗓音温柔,眼尾适时泛起一层红晕。
“我好心托人带了供销社买不到的雪花膏来看望嫂子。她不领情也就罢了,还非要在医学理论上对我出言不逊,贬低西医。”
“她根本没有行医资格......”
贺凌风连眼皮都没抬,脚步丝毫未停。
高大的身躯直接从沈若薇身边擦肩而过。
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将军绿色常服的布料摩擦声留给了她。
他大步走到方桌前,那是林惊蛰刚才站立的位置。
贺凌风完全没看桌上那两罐进口麦乳精和友谊牌雪花膏。
他喉结滚了一下,早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确实有些口渴。
视线落在林惊蛰搁在桌面的白瓷缸上,边缘处还沾着林惊蛰刚刚喝水留下的淡淡水痕。
他直接端起那只白瓷缸,仰头将剩下的半杯温水一饮而尽。
水渍顺着他的薄唇没入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门外探头观望的军嫂们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红梅瞪大了三角眼,手里的铝盆不自觉倾斜,残水滴在脚面上都没发觉。
整个沿江军区谁不知道贺阎王有严重的洁癖。
平时后勤处发脸盆毛巾,任何人碰过一次的物件他绝对不用。
别说和外人共用一个水杯,连别人靠得太近他都会冷眼斥退。
现在,他居然甚至没有擦拭杯口,面不改色地喝了林惊蛰杯子里的剩水?!
贺凌风放下水杯。喉咙轻咽。
他这才微微侧过脸,将半眯的丹凤眼投向僵在原地的沈若薇。
“谁允许你在别人家里大呼小叫的?”
沈若薇的脸涨得通红,巨大的屈辱感从脚指头一路窜上头顶。
引以为傲的西医业务能力刚刚被单方面碾压,现在又受到青梅竹马毫不留情的无视和驱逐。
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清楚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驻地医院那边还有个查房任务,我先走了。”
沈若薇随便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她拎起牛皮包,转身迈出门槛。
细高跟踩在台阶上,步伐有些凌乱。
经过走廊时,她低着头,从看热闹的军嫂面前快步穿过。
门外的军嫂们窃窃私语着。
“还世交妹妹呢,贺军长连看都不乐意看她一眼。”
“真是瞎显摆,自讨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