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十宣放血
沈若薇细碎的高跟鞋声杂乱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三楼敞开的房门外,探头探脑的几名军嫂瞬间缩回脑袋。
走廊重归安静。
屋内,贺凌风站在方桌前。
大拇指腹擦过白瓷缸边缘沾着的水痕,他将空杯重重搁在桌面上。
林惊蛰拎起藤编暖壶,放回桌底。
她没有开口询问。
贺凌风垂下眸子,视线扫过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伸手拎起椅背上的军帽,往头上一扣。
“中午我不回来。”
丢下这句话,他大步迈出门槛。
......
两天后,清晨。
初秋的冷雾盘踞在地面。军区供销社门外排起了长队。
猪肉挂在明晃晃的铁钩上。
林惊蛰肩上挂着洗旧的帆布挎包,站在队伍末尾。
队伍最前方,沈若薇换了一身崭新的灰绿色列宁装,腰身收紧。
她带着温和的笑容,对几个刻意凑近乎的军嫂讲话。
“秋季风邪入体,最易引发上呼吸道感染。日常要注意通风,不要迷信乡下偏方。多喝放凉的白水降火。”
她企图找回前几天在贺家门外丢失的体面。
几名军嫂连声附和,偶尔转头看一眼队尾的林惊蛰。
眼神中夹杂着探究和忌惮,却没人再敢公然挑衅出声。
队伍挪动缓慢。
“砰!”
供销社外的梧桐树下突然爆发出一声闷响。
一名身穿褪色旧军装,头发花白的老人,重重栽倒在水泥台阶旁。
老人双眼翻白,口眼歪斜。
张着嘴巴,喉咙深处发出杂音,四肢僵硬地在地上抽搐。
人群大乱,迅速往外围退开一圈。
“那是张老首长!”
柜台里的老张扔下手里的切肉刀,大喊出声,“当年跟着贺老将军打过伏击的张老!快来人!”
沈若薇闻言,眼底闪过精光。
她立刻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
这可是获取军方人脉的大好时机!
她半蹲在张老首长身边,目光扫过老人青紫的脸庞。
伸手在老人颈动脉上搭了一下。
指尖触及狂乱的脉搏,她猛地缩回手。
急性脑溢血。
碰不得!
碰了死在手里,前途尽毁!
沈若薇迅速站起身,脚步连连往后退去,裙摆擦过地面。
“不行!这是急性脑血管破裂!”
她冷着脸扫视周围错愕的军属,“这里没有听诊器血压计,更没有急救的强心针和供氧设备!”
“现代医学讲设备支持,贸然挪动或者施救,只会导致血管进一步爆裂,当场致死!”
沈若薇抬手指向柜台,“谁也不许碰他!去保卫科摇电话,让总院派救护车带急救设备来!”
军嫂们全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众人眼看着老首长喉咙里的杂音越来越弱,脸颊由青转灰。
顿时都有些手足无措。
在这只进气不出气的十几秒内。
一只手拨开挡在前面的沈若薇,力道极大。
“等救护车开过来,他脑子里的血早结成块了。”
林惊蛰的声音在人群中央响起,语气冷厉。
她几步迈到老首长身边,毫不犹豫单膝跪地。
反手将肩上的帆布挎包解下,搁在身侧。
沈若薇被推得后退一步,回过神来,厉声喝止。
“林惊蛰你在干什么!”
沈若薇手指着前方,面容扭曲,“你连医师资格证都没有!你一个下乡知青,连西医的基础病理都不懂,你敢碰张老首长?”
“出了人命你拿什么赔!”
林惊蛰根本没有抬头。
她双手并用,利落扯开老首长紧绷的领口风纪扣。
托住老人的下颌,将他的头颅平稳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倒流窒息。
两根手指按下老首长的腕脉。
“肝阳暴张,气血逆乱并走于上,直冲脑窍。”
林惊蛰语调平稳。
“气血全憋在头脑穴位,不打开气门卸掉压力,血管一分钟内就会被高压憋爆。”
她从帆布挎包底层,拽出那个被旧报纸严密封死的包裹。
刺啦几声扯开报纸,显露粗布针囊。
人群鸦雀无声。
前天一眼看穿孙大妮肝病的知青,现在直接推翻了总院医生的定论。
在沈若薇“你会害死他”的连声叫骂中,林惊蛰解开针囊系带。
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清晨的冷光下闪烁寒芒。
她动作不见迟滞,抽出一根最粗的三棱针。
左手捏住老首长僵硬的手指,右手持针。
进针,刺破,挤压。
十指的指尖十宣穴,接连涌出暗黑色的黏稠血液。
“你这种封建土方,是在杀人......”
沈若薇喊到一半卡住。
林惊蛰再次抽出数根长针,精准刺入老人头部的百会、水沟等重要穴位。
手指在针尾急促捻转。
行针手法极快又稳。
随着十指暗血涌出,头部长针发力。
连两分钟都没到,变化发生了。
张老首长剧烈抽搐的四肢停止摆动。
倒翻的眼白退下,青灰色的脸颊上浮现血色。
喉咙里濒死的杂音消失,继而是微弱却平稳的呼吸节奏。
危局当场逆转!
整个供销社门外没有一丝声响。
老张张着嘴,刘红梅瞪大眼睛。
沈若薇脸色惨白。
她死死盯着老首长明显起伏的胸口。
她标榜的权威,那套离开设备就无法有效救治的言论,被这几根银针挫败。
尖锐的警笛声从主路尽头狂飙而至。
军区总院的救护车急刹在泥地边缘,几名军医和护士抬着急救担架冲下车。
同行的,还有接到通讯赶来的贺凌风。
带队的主任老军医扑到张老首长身边。
掏出听诊器检查心肺,翻转眼睑。
不到片刻,老军医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锁在跪在一旁的林惊蛰身上,盯着首长头顶的银针。
“十宣放血......百会定神......”
老军医声音发抖,满脸惊愕:“太神了!要是没有这先期的针灸卸掉脑腔里的高压,首长绝对撑不到救护车来这里!”
围聚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军医的当场论断,彻底击碎一切质疑。
周围众人的目光,满是敬畏。
林惊蛰神色不改。
她快速拔出银针,在粗布上擦拭。
将针囊拍平,用报纸卷好,重新塞回挎包底层。
拍了拍膝盖站直。
洗白发旧的蓝布衫迎风飘动。
这一刻,她身上的下乡知青花瓶标签,随风消逝。
沈若薇站在外围,讷讷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