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全大院军嫂排队来道歉
救护车呼啸着驶离供销社大门。
贺凌风站在吉普车旁,深深看了林惊蛰一眼。
这眼神极沉,藏着难掩的探究。
没多留半个字,他大步跨上车,一脚油门卷起黄土跟着去了医院。
留在原地的售货员老张,一把扔了手底下的抹布。
他两手捧起切好的半扇后腿肉,用麻绳飞快扎了个结实的十字扣。
老张绕出柜台,一路小跑到林惊蛰跟前。
常年带着几分国营职工傲气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由内而外的敬畏笑意。
“林同志,您的肉。”
老张的余光扫过林惊蛰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刚才多亏了您。要不是您那几根针把老首长脑子里的气血理顺了,今天供销社门前非出大事不可。您这手艺,真是活神仙!”
林惊蛰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张师傅客气了。”
她淡笑着接过猪肉,“该付的票和钱,一分不少。”
将沾着些许油腥的外纸贴着挎包内侧放好,付过钱票后,林惊蛰转身,沿着梧桐道朝家属楼走去。
大院的这条主路,林惊蛰走了三天。
以往只要她一出现,大院路上那些军嫂总会翻着白眼和窃窃私语。
她们结成了一张无形的排斥网,将她这个来路不正的下乡知青死死挡在外。
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迎面遇见几个买菜的军嫂,对方脚步一僵,赶紧贴着路边站好。
她们收回了之前自恃清高的打量,言行间满是局促。
“贺、贺嫂子好!”
一个短发的年轻军嫂胡乱搓着围裙,硬挤出干巴巴的讨好笑容。
“对对,贺嫂子买完肉啦?”
旁人赶紧附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林惊蛰的视线扫过这几张略显尴尬的脸。
只是微微颔首,回应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淡笑。
步伐未停,她继续朝前走去。
刚推开三楼家门,放好猪肉,只听“叩叩”两声试探的轻响。
林惊蛰刚洗完手,正拿毛巾擦了擦指尖,走到门后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昨天还在供销社里阴阳怪气的刘红梅。
此刻,刘红梅整个人微微弯腰。
双手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字样的铝制饭盒,饭盒盖子半掩着,腾腾冒着白菜猪肉馅饺子的热气。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市侩算计的眼里,现下只剩下局促不安。
刘红梅见门开了,赶紧把手里的铝饭盒往前递了递。
“贺嫂子。”
刘红梅干笑着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刚出锅的饺子,趁热尝尝。这年头肉食供应紧张,我家那口子刚弄来的后腿肉,我一剁好就包了给您送来。”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目光不敢直视林惊蛰清冷的眼眸,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前两天......是嫂子我不懂事。”
刘红梅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实在劲,“我这人嘴碎,听了孙大妮那几句瞎话,就犯了浑,冲撞了您。”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
“您今天早上在供销社救老首长那几针,我们大伙可全瞧见了!”
刘红梅激动得连呼吸都粗了几分,“那沈医生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洋词,连碰都不敢碰。您一上去,几针下去,人就活过来了!”
“那是真本事!嫂子我服您!”
走廊里,几个正准备端着脸盆下楼的军嫂停住了脚步。
她们贴在楼梯拐角,竖起耳朵。
大院里出了名的从不低头的刘红梅,居然破天荒地第一个端着带肉的饺子来赔礼道歉?!
林惊蛰静静地站在门内。
视线落在刘红梅托着饭盒的双手上。
骨节粗大,指关节处呈现出不正常的红肿,皮肤表面甚至泛着因为湿寒而出现的青紫色。
林惊蛰微微偏头,“刘嫂子。”
“哎,在呢。”
刘红梅赶紧应声,手里的饭盒又往前凑了半寸。
林惊蛰没接这茬,目光停在她的指关节上:“你这双手,每逢阴雨天,或者泡了井水之后,关节缝里是不是就像有几百根钢针扎着一样疼?”
“到了半夜,连筷子都握不住。”
刘红梅端着饭盒的手猛地一颤,饭盒险些落地。
“您、您咋知道?”
刘红梅的声音都在发抖。
“寒湿侵体,滞留关节。”
她看着刘红梅的眼睛,语调依旧慢条斯理,“不用去总院看,也不用吃什么金贵的西药。”
“去供销社买两斤便宜的粗粒海盐。回家用铁锅把盐炒到滚烫,装进缝好的粗布袋子里。”
“每天晚上睡觉前,把盐袋子敷在红肿的关节处。冷了就重新炒热。”
林惊蛰顿了一拍,“敷上十天半个月,把里头淤积的寒气逼出来。你的手,自然就能握紧筷子。”
刘红梅这关节痛的毛病折磨了她四五年。
去总院挂号,人家医生随口就丢来一句“干粗活落下的病根”,连止痛药都懒得给她开。
现在,贺军长媳妇给了她廉价管用的法子。
刘红梅眼底有些发红,她连连点头,把饭盒往林惊蛰手里一塞。
“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我今晚就去买盐炒锅!”
竖着耳朵的几个军嫂窝在走廊拐角里,这下彻底按捺不住了。
谁家没有个头疼脑热?
谁家没有个多年不见好的毛病?
三个军嫂大着胆子,端着脸盆蜂拥凑到三楼贺家的门前。
“贺嫂子,我家那个小子的咳嗽老不好,您给看看用什么偏方?”
“贺嫂子,我家男人夜里总起夜,腰酸得下不了地......”
走廊里七嘴八舌,声音杂乱。
但每一声询问里,都透着对医者的依赖和敬服。
大院原本冷硬的红砖走廊,在这一刻充斥着真实而鲜活的烟火气。
......
沿江军区总院驻家属区卫生所办公室。
沈若薇坐在深棕色的办公桌后,她身上那件原本裁剪得体的列宁装,此刻显得有些局促。
窗外,三两个提着暖水瓶去打开水的小护士正从楼下经过。
她们的声音顺着半开的玻璃窗,清晰地飘进二楼的办公室。
“你听说了吗?”
一个护士压低嗓门,语气里满是惊叹,“就是新来的那个贺军长媳妇,用三棱针在十个手指头上一放血,再来个什么百会穴定神!”
“可不是嘛!把张老首长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比咱们卫生所开的那些进口降压药灵上百倍!”
“真看不出来,一个下乡知青,医术绝了......”
“砰!”
沈若薇狠狠关上窗户,隔绝了楼下小护士们对林惊蛰的疯狂夸赞。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死死抠着窗台。
那乡下丫头居然真能把老首长救回来!这大院的人心全被她收买了。
沈若薇眼底冒火:既然你爱出风头,我就掘了你的根!
她平复了些许激荡的情绪,随后一把抓起桌上的摇把电话,转动转盘,摇通了长途接线台。
“接锦城第一棉纺厂,厂长办公室。”
线路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几声滋啦过后,接通了。
“喂,锦城棉纺厂。哪位?”
林建国那带着几分沉稳圆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若薇的嘴角冷笑。
她的眼神淬着寒光,开口时,却瞬间敛去了所有阴郁。
她换上了一副温婉却又端庄的口吻。
“林厂长您好。
”沈若薇不紧不慢地报出名号,“冒昧打扰了,我是京城军区总院的外科医生,沈若薇。也是凌风哥从小一起长大的世交妹妹。”
电话那头,林建国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老狐狸瞬间嗅到了结盟的信号。
“哦?原来是沈医生。”
林建国的语气立刻加上了几分恭维与试探,“久仰久仰。不知道沈医生特意打长途找林某,是为了......”
沈若薇假意叹了息。
“这两天在军区,我见到了令爱林惊蛰。”
“我不懂你们家里的纠纷。但林同志最近在大院里,四处给人看病。”
电话那端安静得只能听到林建国的呼吸声。
“她连正式的行医介绍信都没有,拿着那些乡下标来的偏方土法在军属区瞎折腾。”
沈若薇冷笑抛出诱饵,“这样没有规矩地私自揽事,一旦出了医疗差错......这责任,不仅是她自己担。”
她顿了顿,“迟早,会影响到凌风哥在前线的提干和作风考核。林厂长,您说句公道话,这事儿,影响太恶劣了。”
一听提干受阻,林建国眼露凶光,咬牙切齿拍了板。
他昨天在大门口被贺凌风当众用纪律处分威胁,今天沈若薇就抛来了橄榄枝。
“沈医生放心!我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绝不能容忍她败坏军区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