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匿名信
锦城第一棉纺厂,厂长办公室。
林建国攥着黑色胶木电话听筒,手背上的青筋不自觉的绷紧。
沈若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慢,字字清晰。
“......张老首长倒在供销社门口,总院的救护车还没到,她拿三棱针往手指上扎了十针。血放出来,人就活了。”
林建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现在整个大院的军嫂都抢着往她家送饺子、送鸡蛋。”
沈若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惋惜,“林厂长,我不是搬弄是非的人。只是令爱这么闹下去,迟早要出事。”
她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国家对医疗行业有铁律。她一个下乡公社来的知青,连档案都没调过来,哪来的卫生局行医介绍信?这叫非法行医。一旦有人深究......”
“贺军长也保不住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发上,赵翠兰剥橘子的手停了。
林招娣坐在她旁边,半个橘子捏在手心。
汁水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崭新的碎花衬衫上,她浑然不觉。
前天在军区大门口被警卫员当众驱赶的画面还烫在脑子里。
满大院的人盯着她和爸爸落荒而逃的背影......
而林惊蛰呢?
不仅没成盲流,反而成了军区红人。
林招娣的指节发力,橘子在掌心碎成一团酸涩的烂泥。
“......我明白了。”
林建国沉声应了一句,挂断电话。
听筒搁回底座,他一巴掌拍在红漆办公桌上。
茶缸盖子被震得弹起,咣当落地。
“反了她了!”
赵翠兰放下橘子皮,不紧不慢地从暖壶里续了杯热茶,双手递到林建国面前。
“消消火。”
林建国接过茶缸,没喝。
他来回踱了两步,额角的汗渗进了中山装的领口。
“沈医生这话说得没错!那丫头没有行医介绍信,这就是个死穴。”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
“但我不能出面。”
赵翠兰眼皮都没抬,剥下最后一瓣橘子,递给林招娣。
“贺凌风那句查账,搁那儿呢。”
林建国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纺织车间冒出的白烟,嗓音发涩,“我要是再跑去军区闹,他真敢让纪委来翻我的底。”
赵翠兰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手指。
“谁说要用林家的名义了?”
林建国转过身。
赵翠兰抬起眼,目光里透着精明。
“写匿名信。”
“越过后勤处,直接投到军区政治部纪检科。就告她两条,无证行医,拿封建迷信的偏方害人。”
林建国的眼神动了。
赵翠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指尖点着桌面。
“你想想。军区最怕什么?作风问题。一个没有任何行医资格的下乡知青,在军属大院里到处给人扎针灌药,万一出个三长两短,谁担责?”
她顿了顿。
“纪检科收到举报,为了撇清自己,必须立案彻查。查的不光是她......连贺凌风包庇纵容、后勤处违规放行,全得过一遍筛子。”
林建国的呼吸粗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把茶缸搁回桌上,缓缓坐进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里。
林招娣从沙发上蹦起来,凑到赵翠兰身边。
“妈,我来写!”
赵翠兰看了她一眼。
“你那手字谁不认识?用左手抄。”
“这我知道。”
林招娣翻出办公桌抽屉里的信纸和钢笔,铺在桌面上。
她咬着笔帽,歪头想了想。
“光说偏方迷信,太单薄了。得写得专业点,让纪检科的人觉得是军区内部懂行的人举报,不是咱们家的私仇。”
赵翠兰微微挑眉。
林招娣眼珠子转了转,猛地一拍桌面。
“刚才沈医生在电话里说了好几个词......什么急性脑血管破裂、脑压过高!还有什么......下丘脑激素分泌失调!”
她越说越兴奋,钢笔尖在信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我把这些写进去!这一看就是懂医学的人写的,纪检科肯定重视!”
赵翠兰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光说土话,人家当你泼妇骂街。带点洋词,分量就不一样了。”
林招娣得意洋洋地用右手先打了草稿。
她把沈若薇的原话尽量照搬:急性脑血管破裂的危重患者、不具备任何现代医学知识......
为了显得更像内部正义群众的口吻,她又添了几笔:“该知青不仅无卫生部门开具之行医介绍信,更无任何医学院校结业证明,其所谓医术不过是蒙骗军属、招摇撞骗之流......”
林建国凑过来看了一遍。
嘴角抽了抽。恶毒是够恶毒了。
“字迹。”
他敲了敲桌面。
林招娣立刻换左手,歪歪扭扭地重新抄写一遍。
左手握笔极不顺畅,好几个字写得东倒西歪,但内容一字不差。
赵翠兰从公文柜底层翻出几张旧的《锦城日报》。
她拿起剪刀,仔仔细细地剪下黑体铅字,拼贴在信封上:
沿江军区政治部纪检科(收)。
剪报拼字,这招是她早年在街道办看到有人举报邻居时学来的。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姓名。只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大小不一的铅字。
林建国盯着信封,嘴唇翕动了几下。
“邮票贴锦城的,会不会......”
“不贴锦城的。”
赵翠兰打断他。
她从缝纫机的针线盒底下,摸出两张八分面值的普通邮票。
这种邮票全国通用,满大街都买得到,追查不出产地。
“明天一早去隔壁县城的邮局寄。锦城的邮戳太显眼。”
林建国看着自己的妻子,沉默了几秒。
“行。”
他别过脸,把茶缸里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
夜色漫上来。
棉纺厂家属院的路灯昏黄。
赵翠兰挎着菜篮子,林招娣跟在后头,两人影子投在红砖墙上,一高一矮。
路过街角的邮筒时,赵翠兰四下扫了一圈。
路上只有一个蹬三轮的老汉吭哧吭哧骑过去,连头都没回。
她从菜篮子底下抽出那封信。
墨绿色的铸铁邮筒,投信口的铁皮盖子被雨水锈出了一道棕红色的水渍。
赵翠兰将信塞进去。
“哐当”一声闷响,信件落入筒底。
林招娣拍了拍手,嘴角翘起来。
“这回看那个野丫头还怎么在军区蹦跶。”
赵翠兰拍掉她的手。
“收起你那副德行!回去把剩下的报纸和草稿全烧了,一个字都不许留。”
母女俩转身走进夜色里。
菜篮子在赵翠兰臂弯里轻轻晃荡,和寻常出门买夜宵的妇人没有任何分别。
......
而此刻,三百公里外的沿江军区家属楼三楼。
林惊蛰坐在方桌前,正借着昏黄灯泡的光,翻阅那本用报纸封皮伪装过的医书。
她的手指停在厥阴经脉循行图那一页上。
挎包搁在桌角。
针囊压在挎包底部,系带松散地垂着。
沉默了几秒,她合上书页。
桃花眼微抬,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有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两罐沈若薇留下,还没动过的麦乳精上面。
嘴角动了动。
主卧那边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贺凌风走到客厅门口,停住。
“明天。”
贺凌风的嗓音沙哑,“卫生所的老周要退了。”
林惊蛰抬起头。
贺凌风靠在门框上,丹凤眼半眯着,神色莫辨。
“所里缺个坐诊的。”
他顿了一拍。
“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