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书是第三天送来的。
周福生亲自写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措辞倒是客气,什么“门第不当”“恐误令嫒前程”之类的话说了一堆,末了还附上一句“聘礼不必退还,权当补偿”。
沈听澜把退婚书看了一遍,然后把聘礼单子翻出来,一笔一笔核对清楚。除了已经送来的两匹绸缎和一套银器之外,其余的一概退了回去。绸缎和银器折成现大洋,也一并送还。
“为什么?”沈伯安不理解,“周福生自己说了不用退。”
“因为不收他的钱,就不欠他的情。”沈听澜说,“不欠他的情,往后他再想拿捏沈家,就没有由头了。”
沈伯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沈听澜穿越以来第一次看见父亲笑。
退了婚,收回了账房的钥匙,绸缎庄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沈听澜把库存清了,重新理了供货渠道,又用现代人的眼光进了一批颜色时兴的料子。她不会做生意,但她知道什么好卖——21世纪的她虽然不逛街,但至少知道民国剧里那些旗袍是什么颜色。
她最得意的一笔,是进了一批蟹青色的素绉缎。这颜色在1927年的上海还不流行,绸缎庄的伙计们都觉得太素净,不如大红大绿喜庆。她坚持要进,结果这批料子一上架就被抢空了——原来上海滩几家大的成衣铺正在推“文明新装”,讲究的就是素雅大方,蟹青色正合了这股风潮。
这件事之后,伙计们看她的眼神变了。
但她知道,绸缎庄不是长久之计。这个时代变化太快,战争迟早要来,一间小小的绸缎庄扛不住时代的巨浪。
她需要更大的舞台。
机会来得很偶然。
那天她去报馆登一则绸缎庄的广告,在《申报》的编辑部里看到一份刚印出来的样报。她随手翻了翻,翻到“自由谈”副刊,上面有一篇讲妇女职业问题的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大意是说女子也应该有谋生的本领。
她把报纸放下,忽然心里一动。
“先生,”她问接待她的编辑,“贵报的副刊,收不收外稿?”
编辑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收是收的。不过自由谈的稿子要求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
“我知道。”沈听澜说,“我就是问问。”
她没有当场说什么。
回到家以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铺开纸,磨好墨。她没用毛笔——她不会写毛笔字。她用的是从账房里翻出来的一支蘸水钢笔,笔尖有些锈了,写起来刮得纸沙沙响。
她写了一个下午。
标题是《一个上海女子的自白》。
她写的不是自己。她写的是原身。那个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无人记得的名字,终将被江水带走”的女孩。她没有写穿越,没有写金手指,没有写现代。她只写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逼着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走投无路跳了江,被救起来之后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跳下去的时候,以为江水会带走一切。但我被人捞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江水什么也带不走。它只会把人冲回岸上,让你重新面对你逃不掉的那些东西。”
“所以我不逃了。”
“我退掉了那桩婚事。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只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如果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那我为什么不敢要一个不一样的活法?”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窗外已经黑了。阿珍端了晚饭进来,她没吃。她把稿子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申报》编辑部的地址。
第二天一早,她亲自去投了稿。
五天以后,她的文章登出来了。
那天早上,阿珍像往常一样去买菜,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份《申报》,一路跑一路喊:“小姐!小姐!你的名字在报纸上!”
沈听澜接过报纸,翻到副刊那一页。
《一个上海女子的自白》。署名:澜。
她把那页报纸摸了很久。不是用金手指去“看”什么,只是单纯地摸着。纸张粗粝温热,油墨的气味有些刺鼻。上面印着她的字,印着她替原身说出来的那些话。
沈伯安也看到了报纸。他识的字不多,让阿珍念给他听。念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报纸仔仔细细叠好,收进了床头的小匣子里。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院子里抽烟。
沈听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爹。”
“嗯。”
“我想办一份刊物。”
沈伯安的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像报纸上那样的?”
“比那个小。只给女人看的。教她们识字、算账、写借条、看懂合同。教她们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来。”
沈伯安抽了很久的烟。
然后他说了一句沈听澜永远记得的话。
“你娘要是还在,会很高兴的。”
其实母亲还在。只是病得太久,已经不太说话了。沈听澜去里间看她的时候,老太太靠在床上,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瘦了。”她说。
这是沈听澜穿越以来,母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又干又凉,像两片秋天的叶子。
“娘,”她说,“我会把你治好的。”
她知道这句话不一定能做到。她的金手指只能“看见”历史,不能改变生死。但她还是要说。
因为说出来,就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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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江风穿过南市的巷子,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响。
1927年的上海正在睡去。
但沈听澜没有睡。
她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的稿纸,蘸水钢笔沾满墨水,在第一行写下四个字:
女子新声。
这是她的刊物。
这是她替原身——替所有在这个时代里被江水带走的、无人记得的女子们——重新活一遍的方式。
黄浦江的水还在流。
但这一次,她不跳了。
她要在岸上,把命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