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刚蒙蒙亮，凌知微就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
翠竹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小声嘟囔：“小姐，您这才刚回来歇了一夜，脚伤还没全好呢，怎么就急着去镇国将军府？夫人那边若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要说您没规矩。”
凌知微捏着梳子的手猛地收紧。
规矩？
前世，她就是太守规矩了。赵氏和凌容瑾轮番在她耳边吹风，说外祖父一家常年在边关厮杀，身上带着杀孽和寒气，举止粗鲁，会冲撞了她这个尚书府嫡女的贵气。
她信了。
她记得有一年外祖父生辰，老人家特意托人从塞外带了一对通体雪白的玉兔儿给她，那是老人家在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才抓到的活物。可她呢？在赵氏的挑唆下，当着送礼老仆的面，一脸嫌恶地说那兔子有股子膻味儿，随手就扔了。
“赵氏爱说什么便让她说去。”凌知微压下鼻尖的酸涩，声音冷得不带一丝起伏，“以后，尚书府的规矩管不到我头上。”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停在了镇国将军府门口。
不同于尚书府那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文墨雅气，将军府的大门透着一股子铁血肃杀的味道。
凌知微下了车，看着那块漆金的大横匾，眼眶突然烫得厉害。
“大小姐？”守门的兵丁认出了她，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地往里跑，“快！快去禀报老将军！大小姐回府了！”
凌知微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大步往里走。
穿过演武场，她远远就看到一个两鬓斑白却脊背挺拔的老人，正拿着一杆长枪在耍弄。
“外祖父！”
凌知微再也忍不住，提着裙子飞奔过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楚昭武停下动作，长枪往地上一戳，带起一阵烟尘。他看着跑过来的小外孙女，那双满是褶皱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随后便是手足无措。
“哎，微儿？你怎么来了？快，慢点跑，别摔着。”
楚昭武想伸手抱抱她，又想起自己刚练完功，浑身汗津津的，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憨厚地笑着，“怎么还哭了？是不是凌文渊那个老东西欺负你了？你跟外祖父说，我这就带兵去拆了他的尚书府！”
凌知微扑进老人怀里，死死揪住他的衣襟。
这就是她的亲人。不问理由，不计后果，永远站在她身后。
“没人欺负我，我就是......想您了。”凌知微把脸埋在老人的肩膀上，闷声说道。
楚昭武僵在原地。他记得这孩子以前最不喜欢他身上的汗味，总是离得远远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想我就好，想我就好。”老人家眼眶也红了，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走，进屋，外祖父让人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八宝攒盘。”
进到书房，楚昭武还没来得及坐下，凌知微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墨色锦袍，蟒纹压袖，手里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兵书。
谢临渊。
凌知微脚下一顿，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在这儿？
“王爷。”凌知微反应很快，迅速敛去私人情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楚昭武倒是愣住了，他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们认识？”
谢临渊放下兵书，那双深邃的凤眼落在凌知微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何止认识。”
谢临渊站起身，走到凌知微面前，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瞬间侵占了她的感官，“凌大小姐昨日在黑风岭，可是给本王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楚昭武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一拍桌子：“黑风岭？微儿！你跑那地方干什么去了？那边闹匪闹得凶，你知不知道！”
凌知微没说话，谢临渊却先开口了。
他把昨日凌知微改道遇险，以及如何“冷静”应对山匪的事情说了一遍，只不过，隐去了凌知微给他施针封毒的那一段。
楚昭武听得心惊肉跳，听到最后，直接对着谢临渊抱拳行了个大礼：“王爷，楚某欠你一条命！若不是你救了微儿，我这老头子也不活了！”
“楚老将军言重了。”谢临渊扶住他，目光却转向凌知微，“要谢，也得听听凌小姐打算怎么谢。”
凌知微抬头，正撞进他那双带着调侃意味的眸子里。
她知道，他在试探她。
想起前世楚家的惨死，想起眼前这个战神最后的万箭穿心，凌知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已经决定借他的势，那这关系，越乱越好，越紧越好。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凌知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激起一阵回响。
“噗——”
楚昭武刚喝进嘴里压惊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谢临渊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那张素来波澜不惊、被京城名媛称为“冰山脸”的面孔，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了颈侧。
那只握着兵书的手指尖猛地一颤，书页被他抓出了一道明显的褶皱。
“你说什么？”谢临渊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我说，救命之恩，臣女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凌知微往前跨了一步，仰着头，眼神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微儿！你疯了！”楚昭武终于缓过气来，冲上来就要拉她，“这话能乱说吗？”
“咳。”
谢临渊移开目光，有些生硬地别过头去，假装去看窗外的石榴树，但那通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境。
“凌知微，本王看你是脑子在马车里颠坏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书房门口，路过凌知微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严厉，更多的却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警告和回护。
“这种话，对本王说说也就罢了。”
“若是在外面被旁人听去，毁了你的名节，本王可不负责。”
说完，他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房。
凌知微看着他有些凌乱的背景，嘴角忍不住上扬。
原来，这位权倾朝野、杀人不眨眼的战神皇叔，竟然是个经不起逗的？
“微儿，你老实跟外祖父交代。”楚昭武一脸严肃地走过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你跟永安王，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怕咱们楚家不要这兵权了，我也不能让你往火坑里跳。那谢临渊虽然厉害，但他身上的麻烦不比太子少！”
凌知微收起笑意，轻轻握住外祖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外祖父，这不是火坑。”
她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相信我，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楚家一分一毫。”
楚昭武看着面前这个突然长大的外孙女，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沉重且心疼的叹息。
而此时，已经走出将军府大门的谢临渊，正站在马车旁发愣。
“王爷？”玄二缩着脖子走过来，有些纳闷。他家王爷怎么脸这么红？难道是刚才屋子里地龙烧得太旺了？
“去查。”
谢临渊冷不丁地开口，声音透着股狠劲。
“查凌知微在尚书府这些年的所有细节。哪怕是她哪天少吃了一口饭，都给本王查清楚。”
“还有。”
“准备一份厚礼。过几日的赏花宴，本王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