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远在河湾镇摆摊的第七天,赚到了第一枚金币。
不是银币,是金币。一枚沉甸甸的、刻着国王头像的金币。他把金币握在掌心,感觉比想象中小,比想象中沉。金币的背面刻着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但他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知道,这一枚金币,等于一百枚银币,等于十万枚铜币,等于一个普通农户好几年的收入。而他用来换这枚金币的东西,是十包盐、五包糖、一小把铁钉和两包鱼钩。这些东西在地球上的成本,加起来不到五十块人民币。
费远把金币装进口袋,拍了拍,心里踏实了。
七天来,他每天早上背着背包从磨坊出发,走半个时辰到河湾镇,在集市的角落里铺一块布,摆上他的货。没有招牌,没有吆喝,甚至没有固定的摊位——他来的第一天,一个摆菜摊的大妈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他笑了笑,在最边上找了个空位,铺上布,把货摆好。第一天卖得不多,但也卖了二十多个银币。第二天,回头客来了。第三天,有人从隔壁村子专程来找他买盐。第四天,他的盐和糖卖光了,回地球补了一次货。第五天,一个商人模样的人买走了他所有的铁钉和鱼钩,付了金币。第六天、第七天,他继续卖,继续补货,继续赚钱。
费远的货好,价格便宜,人又和气。来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他的摊位从最边上慢慢挪到了中间,又从中间挪到了最靠路口的位置。没有人赶他走,因为他每次收摊都会把地面清理干净,比来的时候还干净。卖菜的大妈开始跟他打招呼,旁边的铁匠铺老板请他喝过一碗麦酒,杂货铺的胖老板虽然看他不太顺眼,但也没来找麻烦。
费远每天早上摆摊,下午收摊,收摊后不急着回磨坊,而是在周边转悠。他需要一块地。不是磨坊那种荒废的、随时可能被别人收回的地,而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有地契的、可以盖房子、建仓库、甚至建城堡的地。灰爪跟他说过,艾尔德兰的土地可以买卖。领主们缺钱的时候会卖地,有钱的商人和贵族会买地,地契在领主法庭备案,有法律效力。虽然贵族的法律有时候跟废纸差不多,但有地契总比没有强。
费远在周边转了好几天,看了好几块地。有的太远,有的太贵,有的地势太低容易淹水,有的靠山太近容易遭野兽。他看上了一块地,在磨坊北边,一个小山坡上。地势高,视野开阔,靠着一片树林,前面有一条小河。地不算好,大部分是荒地,石砾多,长不了庄稼。但费远不在乎长不长庄稼,他要的是地方,一个可以建据点、建仓库、建城堡的地方。他问了价格,三百金币。他现在手里只有一百多金币,不够。但他不急,再卖一阵子货就够了。
这一天,费远收摊比平时晚。下午来了一个大客户,买走了他所有的盐和糖,付了四十多个银币。他数钱数了好几遍,确认没错,才收了摊。等他收拾好东西,太阳已经偏西了。
费远背着背包,沿着土路往北走。他今天想去看看北边那块地,上次只看了个大概,今天想仔细看看地形,丈量一下面积,看看有没有水源,有没有适合打地基的地方。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用步子量距离,一边在笔记本上画草图。画着画着,太阳就落山了。
费远抬起头,发现天已经暗下来了。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走得有点远,已经过了磨坊的位置,到了一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是一个村子。费远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灯火的方向走去。他不想在外面过夜。这个世界晚上有野兽,有强盗,还有他搞不清楚的各种超凡危险。他虽然口袋里揣着美工刀和打火机,但他不觉得这两样东西能对付一头饿狼或者一个强盗。
村子不大,七八户人家,围着一个小土坡。费远走到最靠路边的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瘦削,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外套。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透着一种朴实的、诚恳的光。
“你好,我是路过的行商,天黑迷路了。能不能在你家借宿一晚?我给钱。”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打开门。“进来吧。不用给钱。”
费远走进屋子。屋里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室,灶台在堂屋角落里,上面架着一口黑锅。家具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条板凳,一个柜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角落里堆着一些农具。屋里有一股柴火和食物的味道,不香,但也不难闻。
“坐,坐。”男人拉过一条板凳,“还没吃饭吧?我让婆娘多煮点。”
灶台边站着一个女人,金发挽在脑后,围着粗布围裙,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她转过头,看了费远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忙活。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有一种温润的、让人心安的气质。
“我叫汉斯。”男人说,“这是我婆娘,艾尔莎。”
“费远。行商。”
“行商?”汉斯打量着他,“你是那个在河湾镇卖盐和糖的行商?”
“你听说过我?”
“听说了。村里有人去买过,说你的盐白得像雪,糖甜得像蜜。”汉斯搓了搓手,“我本来想去的,这几天忙,没去成。”
费远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包盐和一小包糖,放在桌上。“送你。”
汉斯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好意思……”
“收着。算是借宿的谢礼。”
汉斯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拿。艾尔莎走过来,把那两包东西收起来,对汉斯说:“收下吧。大人好心,别推了。”汉斯这才点了点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饭端上来了。一锅炖菜,野菜、几块咸肉、一些不知名的根茎,炖成一锅浓稠的糊糊。几个黑面包,硬得像石头,但掰开里面是热的,冒着白气。费远吃得很香。不是客气,是真的香。在地球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外卖、泡面、压缩饼干,吃了几个月,嘴里淡出鸟来。这一锅炖菜,虽然粗陋,但热乎乎的,有肉味,有菜香,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做的饭。
汉斯在旁边喝麦酒,自酿的,浑浊,酸涩。他喝了两碗,话就多了起来。“大人,您做行商,不怕危险吗?路上有强盗,有野兽,还有那些不交税的逃兵,专门抢过路的商人。”
“怕。但总得吃饭。”
“您一个人?”
“一个人。”
“没有护卫?”
“没有。”
汉斯摇了摇头。“您胆子真大。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闯闯,后来娶了婆娘,有了家,就不敢了。”他看了一眼艾尔莎。艾尔莎正在灶台边洗碗,背对着他们。
“家是牵挂,也是福气。”费远说。
汉斯笑了。“大人说得对。”
吃完饭,费远站起来准备告辞。汉斯拦住他。“大人,天黑了,外面不安全。您就在我家凑合一晚吧。”
费远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伸手不见五指。他想了想,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汉斯摆了摆手。“不麻烦。就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们家只有一张床。大人您别嫌弃,我们挤一挤。”
费远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汉斯,又看了看艾尔莎。艾尔莎低着头,在灶台边擦碗,看不清表情。他想说不方便,但他也知道,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户家里,这就是最好的招待了。汉斯已经把唯一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热饭、热汤、还有那张他们自己睡的床。如果他说不,汉斯会觉得他嫌弃,会为难,甚至会觉得自己招待不周。
费远点了点头。“行。挤一挤。”
汉斯笑了,连忙去卧室铺床。“大人,您睡中间。我和婆娘睡两边。晚上冷,挤一起暖和。”
费远脱了外套,爬上床,在中间躺下来。稻草铺的床,硬邦邦的,硌得慌。薄毯很小,盖不住三个人,汉斯把毯子往费远这边扯了扯,自己大半身子露在外面。艾尔莎躺在费远左边,背对着他,紧贴着床边,几乎要掉下去。费远往汉斯那边挪了挪,给她多留出一些空间。
汉斯很快打起了呼噜。鼾声如雷,震得床板都在颤。费远盯着天花板,睡不着。不是因为尴尬——他一个人在外面跑,睡过磨坊的地板,睡过集市的摊位,睡过路边的草垛。挤一张床算什么?他只是不习惯有人睡在旁边。这些年,他习惯了一个人。
林婉走后的那几个月,他一个人睡在那间出租屋里,床很大,被子很厚,但他总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是盖多少床被子都暖不回来的。
费远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汉斯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费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左边的艾尔莎一动不动,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但他没有去想她。他在想那块地。三百金币,他现在有一百多,再卖一个月货就够了。买了地之后,他要先建一个仓库,不用太大,能存货就行。然后建一个住处,不用太豪华,能住人就行。然后慢慢扩张,慢慢发展。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费远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天亮的时候,费远醒了。汉斯还在打呼噜,睡得像头死猪。艾尔莎已经不在床上了。灶台那边有动静,柴火噼啪响,锅盖叮当响。费远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堂屋。艾尔莎蹲在灶台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灶上的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泡。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费远一眼,站起来,从锅里舀了一碗粥,放在桌上。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热乎乎的。
费远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谢谢。”
艾尔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站在灶台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费远喝完粥,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两包盐、两包糖、一小包铁钉和一小包鱼钩,放在桌上。
“这些给你们。算是借宿的谢礼。”
艾尔莎看着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太多了……”
“不多。”费远背上背包,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他回头看了一眼。艾尔莎还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围裙边,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在犹豫什么。
费远点了点头,走进雾里。
他沿着土路往南走,走了大约一刻钟,磨坊的轮廓从雾里浮现出来。费远推开磨坊的门,把背包放下,生了一堆火。他蹲在火堆旁,掏出笔记本,把昨天看的那块地的信息又看了一遍。地势、水源、朝向、面积,全都记在本子上。三百金币,再卖一个月货就够了。
费远合上笔记本,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瘦,但很直。他想起了汉斯的话——“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闯闯,后来娶了婆娘,有了家,就不敢了。”费远没有家。没有婆娘,没有孩子,没有牵挂。他一个人,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他的家不在任何地方,又好像在任何地方。
费远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挺好的。”他对自己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