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出门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料的还快。
凌霄峰的山道不宽,两侧是密密的竹林,风一吹沙沙响。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看见了前方竹林间的空地上,三个身影围着一个人。
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白衣少年,正被其中一人揪着衣领。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少年的侧脸。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是翻了几百页书突然翻到了一幅彩插,所有的文字描写都不够用了。
顾衍前世看小说的时候,作者花了三段话写沈玄夜的长相。什么"灰蓝凤眸冷若寒星",什么"通身清冷不似凡俗",他当时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现在他懂了——文字真写不出来。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瘦削得衣袍都有些空荡。一头黑发被扯散了几缕,白皙的脸上没多少表情,唯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衣袍上沾着泥,袖口有一道撕裂的口子。
全书颜值天花板,现在衣衫凌乱地被人按在竹林里欺负。
揪着他衣领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弟子,鼻梁高挺,面带得意——顾衍认出来了,翠微峰大弟子韩一。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翠微峰服色的外门弟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韩一正把沈玄夜往后推了一把。
"怎么的?还'放开'?口气倒不小。沈玄夜,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入门三个月了连灵气都聚不稳,功法是一窍不通,你师尊连面都不露。整个天璇宗谁不知道,你就是凌霄峰捡回来充数的废物。"
旁边一个跟班笑出了声:"韩师兄,别说了,万一他师尊听见了呢。"
韩一嗤地笑了一声:"他师尊?顾衍?那个筑基后期二十年没挪窝的废物峰主?他自己都是天璇宗的笑话了,还管弟子?就算我把沈玄夜打一顿丢到他殿门口,他也只会装没看见。"
两个跟班笑得更大声了。
沈玄夜没说话。
他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竹子上,但脸上愣是一点示弱的表情都没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韩一,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但顾衍注意到——少年垂在袖中的手,攥得很紧。
那是在忍。
不是不生气,是知道自己打不过。
顾衍前世看到这段原著情节的时候就窝了一肚子火。现在亲眼看到,那火直接烧到了嗓子眼。
韩一又伸手去推沈玄夜的肩,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我告诉你,天璇宗不需要你这种——"
"谁说本座不管他了?"
声音沉稳,但竹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叶子的声响,这句话就格外清楚。
三个翠微峰弟子同时转头。
顾衍站在竹道拐角处,负手而立。
他现在这具身体的气质本来就偏冷淡疏离,峰主袍穿在身上,腰间还挂着一枚凌霄峰的令牌,往那一站,气势自然就有了。
韩一明显愣住了。
不止他愣住了,他身后两个跟班也傻了眼。
沈玄夜同样抬起了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更深的戒备盖住了。
顾衍向前走了几步。
他看了一眼沈玄夜身上的狼狈,又看了一眼韩一还搭在沈玄夜肩上的手,语气很平:"韩一,你的手。"
韩一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顾衍什么修为,他又不是不知道。筑基后期,七个峰主里最弱的一个,在宗门里存在感比工具房的扫帚都低。韩一的师尊韩青云可是金丹期,论辈分论实力,都没理由怕他。
韩一稳了稳神色,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顾峰主来了。弟子只是跟沈师弟……切磋几招。"
"切磋?"顾衍看了一眼沈玄夜撕裂的袖口和沾满泥的衣袍,"三个打一个,这是你翠微峰的切磋方式?韩青云就是这么教你的?"
韩一脸色变了。
顾衍直接点了他师尊的名字,这是峰主对峰主的称呼方式——意思是,我跟你师尊平级,你算什么东西。
"顾峰主,"韩一的声音硬了起来,"这事没您说的那么严重。再说了,沈师弟入门三个月,您也从没过问过他的——"
"以前的事不用你操心。"
顾衍打断了他。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跟韩一的距离只剩三尺。
"我把话说清楚。沈玄夜是我凌霄峰的弟子,我的亲传弟子。他修行如何、功法进度如何、过得好不好——这些是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翠微峰的弟子跑到我的山头上来'切磋'了?"
韩一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顾衍的声音没有多大变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如果再有下次——再碰我弟子一根头发试试。到时候不是你我的事,是凌霄峰和翠微峰的事。你回去问问你师尊,他想不想在宗主面前跟我掰扯这件事。"
竹林里的空气沉了一瞬。
两个外门弟子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们跟着韩一来欺负沈玄夜,仗的就是"顾衍不管事"这个默认规矩。谁想到这人今天会出现?还一开口就把事情往两峰之间的层面上抬?
韩一的脸青了一瞬,又红了一瞬。
他终究没敢把事情闹大。
"……走。"韩一咬着牙甩了一下袖子,带着两个跟班转身就走。
临走前他看了沈玄夜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但他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竹道尽头。
"【叮——好感度变化:-20→-15,提升5点。】"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小命的声音里带着雀跃:"【涨了涨了!宿主您太帅了!虽然只涨了五点,但从负数往上爬嘛,万事开头难!】"
顾衍没搭理它。
他看向沈玄夜。
少年还靠在那根竹子旁边,衣袍狼狈,发丝散乱。但从始至终他没有露出任何软弱的表情——不哭、不求饶、不示弱。
被三个人围着欺负的时候不示弱。
被师尊救了的时候,也没有丝毫感激和亲近。
沈玄夜只是抬着头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意外,有审视,有困惑——但最浓的,是戒备。
像是一只被人踢过太多次的小兽,突然有人伸出手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靠近,而是后退。
顾衍心里清楚。
原身三个月来对沈玄夜不闻不问,甚至可能连正脸都没给几次。现在突然跳出来护人,换了谁都会觉得有鬼。
"伤着了吗?"顾衍先开了口。
沈玄夜没回答。
"袖子破了,回去换一件。晚点我让人送两套新衣袍去你住处。"
沈玄夜还是没说话。
顾衍也不急,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安静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沈玄夜开口了。
他的声音愠怒,带着少年人还没完全长开的清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你又想做什么?"
不是"多谢师尊"。不是"弟子没事"。
而是——你又想做什么。
这个"又"字用得很妙。说明在沈玄夜的认知里,顾衍做任何事都带着目的。师尊忽视他有目的,师尊突然出现也有目的。
他不相信好,因为他没有得到过。
顾衍看着少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里面读出了一整个令人意难平的过去。
系统在他脑子里小声提醒:"【宿主,好感度还是负数哦,任重道远,加油加油!】"
顾衍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子。
他只是收回视线,转过身,往山道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了一下头,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气。
"没想做什么。饿了吗?回去吃饭。"
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
沈玄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眼底的戒备深得像一口井。
他没有跟上去。
但他也没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