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烁在常微微家那个狭小、带着潮气的房间里度过了第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昂贵的高支棉床单也无法驱散他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陌生感和被冒犯的烦躁。天刚蒙蒙亮,他就被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常微微在准备早餐,还有少鑫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脆的童言童语。
“妈妈,叔叔还在睡觉吗?”
“嘘,小声点,叔叔累了。”
“那他今天会送我上幼儿园吗?像小美的爸爸那样?”
陈松烁烦躁地用枕头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孩子充满期待的声音钻进脑海。送孩子上幼儿园?开什么国际玩笑!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该死的闹剧。
然而,经纪公司显然不这么想。李辉的电话在早餐时间就打了过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烁哥,今天幼儿园亲子活动,你必须去!记者已经安排好了,这是扭转形象的关键一步!记住,你是‘常微微的男朋友’,对少鑫要表现出‘关爱’!这是王总的死命令!”
陈松烁看着餐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寡淡的白粥,以及对面常微微沉默低头、少鑫却偷偷瞄他的眼神,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啪”地放下筷子,起身就要回房。
“叔叔!”少鑫突然脆生生地叫住了他,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老师说,今天有画画比赛,要画‘我的家’!你会来看我画画吗?”
那眼神太过清澈明亮,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陈松烁的脚步顿住了。他想拒绝,想冷着脸说“没空”,可看着孩子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再想到王岚那张冷酷的脸和李辉电话里的警告,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嗯”。
常微微惊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默默地将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到少鑫碗里。
市中心的贵族幼儿园门口,此刻俨然成了一个小型新闻发布会现场。长枪短炮对准了那辆缓缓停下的黑色保姆车。车门打开,陈松烁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下车,瞬间被闪光灯淹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厌恶,转身,朝着车内伸出手。
一只纤细、带着薄茧的手迟疑地放进了他的掌心。常微微低着头,牵着少鑫,被他半护着带下了车。她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和陈松烁一身奢侈品牌格格不入,引来记者们更加疯狂的拍摄和窃窃私语。
“陈先生,请问您和常小姐是认真的吗?”
“烁哥,您真的不介意常小姐的职业和……她的孩子吗?”
“少鑫小朋友,你喜欢陈叔叔吗?”
少鑫被这阵仗吓到了,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陈松烁感受到常微微身体的僵硬,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只是用身体挡开过于靠近的镜头,护着母子俩快步走进幼儿园大门,将喧嚣暂时关在身后。
幼儿园的活动室里布置得五彩缤纷,充满了童趣。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大多衣着光鲜,谈笑风生。陈松烁和常微微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常微微感到浑身不自在,只想找个角落躲起来。
“请小朋友们到自己的位置坐好,我们要开始画画啦!”老师温柔的声音响起。
少鑫立刻松开了妈妈的手,小跑着奔向自己的小桌子,还不忘回头朝陈松烁和常微微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亮晶晶的。
陈松烁被安排坐在家长区最前排,常微微则局促地坐在他旁边稍远一点的位置。他浑身紧绷,尽量不去看周围的环境,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少鑫拿起画笔,几乎没有犹豫,就埋头画了起来。他画得很认真,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陈松烁百无聊赖地看着,心里盘算着还要在这里忍受多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老师宣布时间到,小朋友们纷纷举起自己的画作时,陈松烁的目光随意扫过,却在看到少鑫的画时,猛地顿住了。
画纸的正中央,画着一个穿着闪亮演出服、头发根根竖起(大概是代表做了造型)、咧着嘴笑得很开心的大人——那标志性的动作和神态,分明就是他陈松烁!大人旁边,画着一个扎着辫子、穿着裙子的小人(常微微),还有一个更小的小人(少鑫自己)。他们三个手拉着手,站在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房子一样的图案前面。画纸的最上方,用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彩色大字写着——“我的明星爸爸”。
整个活动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和记者们更加疯狂的快门声!闪光灯几乎要将小小的少鑫淹没。
“我的天!他画的是陈松烁!”
“他叫陈松烁爸爸?!”
“快拍!大新闻!”
常微微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站起来,想要冲过去护住儿子,却被陈松烁一把按住了手腕。他感受到她手腕的冰凉和颤抖,也看到了她眼中瞬间涌上的巨大恐慌和无措。
陈松烁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被闪光灯包围、有些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的少鑫,看着孩子手中那幅充满了童真和……渴望的画,再看向身边这个脸色惨白、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女人,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愤怒?是麻烦?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讲台。他无视了所有伸过来的话筒和镜头,径直走到少鑫面前,蹲下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为孩子挡住了刺眼的闪光灯。少鑫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个帅气的叔叔,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
陈松烁看着那幅画,又看向孩子清澈的眼睛,墨镜后的眼神晦暗不明。几秒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幅画,而是轻轻地、有些僵硬地,揉了揉少鑫柔软的头发。
“画得……”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教室,“……还不错。”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个称呼。但这一个动作,一句模棱两可的肯定,已经足够让在场的记者疯狂脑补,也让常微微悬到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了下去,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淹没。
亲子活动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陈松烁被迫参与了几个幼稚的游戏,动作僵硬笨拙,引来其他家长善意的哄笑。但在一个需要爸爸背着孩子赛跑的环节,当少鑫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着他颈侧时,陈松烁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又奇异地放松下来。他迈开长腿奔跑,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健。少鑫在他背上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像一串风铃,敲在陈松烁紧绷的心弦上,带来一丝陌生的、微麻的触动。
活动结束,回到那间狭小的公寓,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陈松烁沉默地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少鑫献宝似的把那幅“我的明星爸爸”贴在冰箱门上。常微微在厨房忙碌,背影单薄而沉默。
深夜,陈松烁被口渴惊醒,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常微微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看去。
常微微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小小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她微微低着头,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专注地在摊开的图纸上勾画着什么,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快速落笔。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白日里总是带着疲惫和怯懦的侧脸轮廓,勾勒出一种沉静而专注的美。她的眼神明亮而坚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笔下流淌的线条,与白天那个清洁工的形象判若两人。
陈松烁端着水杯,站在昏暗的客厅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被他嫌弃、被他视为麻烦根源的女人,在专注做一件事时,竟有种……吸引人的光芒。
他无声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绪有些纷乱。他想起白天少鑫趴在他背上时那清脆的笑声,想起冰箱门上那幅稚嫩的画,想起门缝里看到的那张在灯光下专注而柔和的侧脸……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烦躁,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几天后,常微微在打扫陈松烁那间小房间时,无意中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崭新的鞋盒。她疑惑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双当下最流行、价格不菲的限量版儿童球鞋,正是少鑫前几天在电视广告里指着说“好帅”的那双!尺码分毫不差。
常微微拿着鞋盒,愣住了。她想起陈松烁对少鑫那看似冷淡实则偶尔流露的笨拙关切,想起他背少鑫跑步时紧绷却小心的侧脸……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悄然涌上心头。她默默地将鞋盒放回原处,没有声张。
而陈松烁,则在一次深夜归来的路上,看到常微微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再次驻足,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依旧伏在案头,台灯的光晕下,她的侧脸沉静而美好。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对着那扇透出灯光的门缝,按下了快门。屏幕定格在那专注的侧影上。他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眼神复杂。
就在这微妙而沉默的变化悄然发生时,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别墅里,影后白玥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屏幕上关于“陈松烁携‘女友’爱子参加幼儿园活动,亲密互动破谣言”的新闻和那张“我的明星爸爸”画作的特写照片。她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冰冷如霜。
她拿起另一部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喂?是我。有料给你……对,关于陈松烁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标题?就叫‘顶流陈松烁疑有私生子,生母身份成谜’如何?……照片?放心,马上发你。”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里一张角度刁钻、明显是偷拍的陈松烁护着少鑫走出幼儿园的照片发了出去。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白玥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猩红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