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是被尿憋醒的。
八月的夜闷得跟蒸笼似的,蚊子嗡嗡嗡地绕着耳朵转,一巴掌拍下去,掌心里黏糊糊的。她趿拉着鞋往院子角上的茅房走,一边走一边骂:"这死蚊子,咬得老娘腿上全是包。"
上辈子她住的是城里大儿子买的楼房,有抽水马桶,有热水器,有空调。
可那又怎样?
大儿子把她送去住的时候,她已经在走廊上躺了三天了。
解决完,王秀兰没急着回屋。她站在院子里,光着脚踩在泥地上,凉丝丝的。
月亮挂得老高,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花里胡哨的。远处蛙叫一阵一阵的,谁家的狗也跟着吠了两声。
这是1975年的赵家村。
没有霓虹灯,没有汽车尾气,没有手机短视频。
就蛙叫,虫鸣,还有满天星斗。
王秀兰使劲吸了一口气。
嗯,空气里一股子潮乎乎的土腥味,混着青草味儿,说不上好闻,但干净。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路过灶台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想喝口水——上辈子她有起夜喝水的毛病。
拿起搪瓷缸子,里面是凉白开。
王秀兰端起缸子刚要喝,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不是那种头疼的嗡,是整个脑瓜子一下子炸开了。
眼前一黑。
——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不在灶台边了。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
不对。
她站在一片……啥地方?说不上来。
四周白茫茫的,不刺眼,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柔光,跟月亮光混着早晨的雾气似的。脚下是松软的土,深棕色,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泥味儿。
王秀兰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还在,灶台边的布鞋,鞋底上还沾着泥。
"我这是……"
她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她看到了——一眼泉。
泉水从地底下咕嘟咕嘟往外冒,聚成一个小水潭,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儿。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看着怪凉的。
王秀兰蹲下身,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了泉水里。
凉的。
但不是冬天井水那种扎骨头的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舒坦。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头,跟三伏天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似的。
她把手从泉水里拿出来,愣住了。
她那双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好像变光滑了一点?
王秀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再看——确实光滑了一点。
虽然还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但那种干裂起皮的感觉,轻了不少。
"这水……啥水?"
她又看了看四周。
泉水的右边,是一片田地。大约两亩上下,土色深棕,看着就肥。田地里空空荡荡的,啥也没种。
泉水的左边,是一座……仓库?
王秀兰走过去一看——砖瓦结构的小仓库,一百来平方米的样子,木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但仓库收拾得挺干净,水泥地面,白墙,屋顶还开了扇小窗户。
王秀兰站在仓库中间,转了一圈。
她心里头乱得很。
这是啥?空间?她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说这玩意儿。上辈子活到八十多岁,也没遇到过这种邪乎事。
她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
不是做梦。
她试着想了想灶台边那个搪瓷缸子,眼前白光一闪——
再睁眼,人已经站在灶台边了。
搪瓷缸子还端在手里,里面的水还是凉的。
一切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王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比刚才光滑了些。
她端起搪瓷缸子,走到灶台边,把凉白开倒掉。然后她攥紧了缸子,心里头想着那个空间里的泉水。
下一秒,一桶清澈的泉水出现在灶台上。
王秀兰:"……"
她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赶紧把泉水倒进搪瓷缸子里,又集中精神想着空间——泉水没了。
"真的有。"王秀兰喃喃了一句,声音都在抖。
她端着那缸子水回到床上,没舍得喝,小心翼翼地搁在枕头边上。
这一夜,她没睡着。
不是害怕。是心里头太不平静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转。
那泉水能改善身子——这是她刚才亲手试出来的。
那田地肥沃——她种了一辈子地,啥地没见过?看一眼就知道那土有多好。
仓库是空的——但空不怕,以后可以装东西。
上辈子她就知道埋头苦干,被儿女欺负了也只会忍。
这辈子有了这个空间,有了这泉水,有了这田——更要紧的是,她有上辈子六十多年的记性和经验。
她知道哪一年恢复高考。
她知道哪一年改革开放。
她知道啥东西能赚钱,啥东西会贬值。
她知道谁是人谁是鬼。
王秀兰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她要开始了。
——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比谁都起得早。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枕头边那缸子水端起来,走到灶台边。
老赵头有腰伤——年轻时候当兵落下的毛病,逢着阴天下雨就疼得直哼哼。上辈子这腰伤越来越重,最后几年弯腰都费劲,走路得拄拐。
王秀兰把那泉水倒进锅里,又兑了些普通水,点火烧水。
水开了,她泡了一壶茶。
不是啥好茶,村里供销社卖的最便宜的碎末子,两毛钱一包。但加了那泉水之后,茶色都比平时深了几分,闻着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清香。
"老头子,起来喝茶了。"王秀兰端着茶缸子进了屋。
老赵头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屎糊着眼角:"啥……啥茶?大清早的喝啥茶哩?"
"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废话。"
老赵头被她怼得一愣,接过茶缸子灌了一大口。
"嚯!"他眨了眨眼,"今儿这茶咋这么好喝?"
"新买的。"王秀兰脸不红心不跳。
老赵头又喝了几口,咂巴咂巴嘴:"是不错,喝着……舒坦。"
他放下茶缸子,一手撑着腰坐起来——
然后愣住了。
"秀兰……"
"嗯?"
"我腰……好像不那么疼了。"
王秀兰心里头一喜,脸上没露出来:"昨晚给你贴了膏药,兴许起效了。"
"啥膏药这么管用?"老赵头活动了一下腰,满脸不信,"我这腰疼了十几年了,贴过多少膏药都不顶事,今儿这是……"
他下了床,在屋里走了两圈,又扭了扭腰。
"嘿!真不怎么疼了!"
王秀兰看着老赵头活蹦乱跳的样子,鼻子一酸。
上辈子,老赵头的腰越来越重。五十多还能干点轻活,六十以后就基本躺床上了。她伺候了他好几年,擦身、喂饭、翻身……
后来她自己也老了,伺候不动了。
老赵头死在冬天。
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攥着她的手说:"秀兰……这辈子……苦了你了……"
王秀兰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
"秀兰你咋了?"老赵头回头看她,"咋还抹泪了?"
"烟熏的。"王秀兰别过脸去,"灶膛里柴火太湿了,熏眼睛。"
老赵头将信将疑地瞅了一眼灶膛——里面根本没生火。
但他没敢吱声。
他这个老伴儿今天有点不对劲,可他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王秀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酸劲压下去了。
她看着老赵头的背影——挺拔,结实,走路带风。
这才是六十岁的老赵头。
不是上辈子那个弯腰驼背、拄着拐都走不稳的老头子。
"老头子。"
"嗯?"
"今天你去生产队上工,听我的——少扛点重东西,腰伤还没好利索。"
"我腰不是不疼了吗?"
"不疼也得养着。"王秀兰瞪了他一眼,"让你少扛就少扛,甭犟嘴。"
老赵头:"……哦。"
他这辈子头一回见老伴儿这么厉害。
但不知道咋的……他心里头倒觉得踏实。
王秀兰站在灶台边,看着老赵头扛着锄头出了院门。
等他的人影拐过巷子口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光滑还在。
那泉水的功效,是真的。
"这回……老天爷真是给老娘开了一扇大门。"
她转身回屋,坐在床沿上,开始盘算。
空间有了,泉水有了,田有了。
但这些玩意儿不能直接变成钱,也不能直接改善日子。
她得有个计划。
一步一步来,稳稳当当的。
上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这辈子得让小月好好念书。
上辈子吃了没钱的亏,这辈子得赚大钱。
上辈子吃了太老实的亏,这辈子——
她不老实了。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报纸的木窗。
八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暖烘烘的。
院子外头,公鸡扯着嗓子打鸣,隔壁张婶扯着嗓门喊娃起床,远处传来生产队上工的钟声——当——当——当——
1975年8月16日。
重生的第二天。
一切,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