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重生后的第三天,大儿媳刘翠花就给她送了一份"大礼"。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王秀兰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压根没怎么睡。
重生之后她养成了一个毛病——每天凌晨四点左右就醒,然后躺在黑漆漆的屋里,把上辈子的记性翻来覆去地捋。
她记得清楚,上辈子刘翠花头一回偷东西是在1975年深秋——偷了家里两斤白面回娘家。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她有了前世的记性,她知道刘翠花是什么人,知道她啥时候会动手,知道她会使什么招。
所以凌晨四点半,堂屋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时,她一点都不意外。
她就是安静地躺着,等着。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是轻轻的开门声——堂屋通往院子的那扇木门,门轴缺油,每次开门都"吱呀"一声。刘翠花显然早就摸清了这扇门的脾气,开得极慢极慢,硬是把那声"吱呀"压成了一个小气音。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小心,踮着脚走。
王秀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做贼?你本来就是贼。
她等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悠悠地起床。
没点灯。
摸黑穿上鞋,轻手轻脚走到堂屋。
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点月光,她看到了——
灶台上那半袋白面,瘪了一大半。
上辈子她不会注意这些。那时候她每天累得跟陀螺似的,哪有精神去数面粉有几斤?等她发现面粉少了的时候,刘翠花已经偷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半袋白面是她前天刚从供销社买的,五斤装的,花了八毛五。她特意在口袋底下做了个记号——用针扎了三个小眼。
现在口袋瘪了一大半,面粉剩不到两斤。
王秀兰没吭声。
她回了自己的屋,躺回床上,闭着眼等天亮。
——
天亮之后,王秀兰跟往常一样起来做饭。
玉米面糊糊,配一碟咸菜疙瘩。
老赵头和三儿子赵德发先起来,坐在桌边埋头喝糊糊。赵德发喝得呼噜呼噜的,溅了一桌子。
大儿子赵大江在公社砖瓦厂上班,天不亮就走了。
小女儿赵小月还在睡——放暑假呢,王秀兰让她多睡会儿。
最后起来的是刘翠花。
她打着哈欠走进厨房,眼角还挂着眵目糊,看到桌上的玉米面糊糊,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妈,今儿咋没做白面馒头哩?"刘翠花的语气里带着点不乐意。
王秀兰头也没抬:"白面吃完了。"
"不是前天才买了五斤吗?"刘翠花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不凶,不急,甚至还带着点笑。
但刘翠花被那目光一看,后脊梁骨嗖嗖地发凉。
"是啊,"王秀兰慢悠悠地说,"前天买了五斤。翠花,你怎么知道买了五斤?"
"我……我猜的嘛。"
"猜的?"王秀兰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把那半袋面粉拎到刘翠花面前。
"那你猜猜,这五斤面粉,现在还剩多少?"
刘翠花看着那瘪了一大截的面粉口袋,脸色变了。
"我……我哪知道……"
"两斤不到。"王秀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五斤面粉,一夜之间少了三斤多。翠花,你猜猜,这面粉长腿了?还是被老鼠吃了?"
刘翠花的脸涨得通红:"妈,你不能……你不能赖我啊!我啥时候拿过你东西!"
"我赖你?"王秀兰冷笑一声,把面粉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指着口袋底下的缝线,"行,那我换个问法——这口袋是我前天买回来做的记号,三个针眼,扎在口袋底下。翠花,你要不要凑近了看看,这针眼还在不在?"
刘翠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故意做记号……"
"不做记号,我咋知道家里的东西是被谁摸走的?"王秀兰的声音平得很,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翠花,你嫁到赵家大半年了,摸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白面、鸡蛋、咸菜、连我藏在柜子底下的两毛钱你都拿。"
刘翠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变了:"妈!你说这话太伤人了!我啥时候拿过你的钱!你这是血口喷人!"
"去年腊月,"王秀兰一字一句地说,"我放在衣柜第二个抽屉里的两毛钱,你拿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刘翠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有上个月,我让你去供销社打酱油,给了你一斤粮票和两毛钱。你回来的时候只打了半斤酱油,说涨价了。翠花,酱油啥时候涨的价?你去问问供销社的老周。"
刘翠花彻底没话了。
旁边一直埋头喝糊糊的老赵头和赵德发都停了,瞪着眼睛看这一幕。
赵德发嘴里的糊糊含在嘴里忘了咽,老赵头端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从来没见过王秀兰这个架势。
以前的王秀兰是啥人?别说跟儿媳妇吵架了,就是刘翠花当面给她甩脸子,她也只是笑笑就过去了。
可现在——
王秀兰的目光钉在刘翠花脸上,不急不躁,一句一句地往外蹦。
"翠花,"王秀兰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你嫁到赵家来,我不指望你多孝顺,但你不能偷。偷一回是犯错,偷了十回那就是贼骨头。"
"我……我没有偷十回……"
"你有没有偷十回,你自己心里清楚。"王秀兰打断她,"我今天不当众揭穿你,是给你留脸面。但丑话说在前头——从今天起,你要是再动家里一样东西,别怪我不讲情面。"
刘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哇"的一声嚎了出来。
"妈!你太欺负人了!大江知道你这样对我吗?我要告诉大江!你这是虐待儿媳妇!"
"去告诉。"王秀兰端起碗,继续喝糊糊,"你让他来找我。"
刘翠花哭着跑回了屋,"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赵德发看看王秀兰,又看看刘翠花那扇紧闭的房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啥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喝糊糊。但他喝糊糊的手有点抖,筷子差点掉了。
老赵头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端着碗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他跟王秀兰过了大半辈子,从没见她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更没见她用这种语气跟谁说话。
"秀兰……"老赵头小声说,"你……你今天这是咋了?"
王秀兰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没咋。"她说,"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了?"
王秀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声音很轻: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当了半辈子的好人,落了个啥?"
老赵头听不太懂她这话的意思,但看她那副表情,没敢再问。
王秀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动作很稳,很慢,一点都不急。
但老赵头注意到,他老伴儿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伤心。
是一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狠劲。
——
当天下午,刘翠花果然去找了赵大江告状。
赵大江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一进门就看到刘翠花坐在灶台边抹眼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顿时心疼得不行。
"翠花,咋了?谁欺负你了?"赵大江走过去,蹲在她跟前。
"你妈!"刘翠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妈说我偷东西!说我偷了家里的白面!大江,我什么时候偷过东西?你妈太欺负人了!我在这个家没法待了!"
赵大江的脸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正屋,推开门:"妈,翠花说你……"
"说她偷东西。"王秀兰坐在桌边,手里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因为她确实偷了。"
"妈!"赵大江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翠花不是那种人!你是不是搞错了?"
"搞没搞错,你自己去看。"王秀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灶台上那半袋白面,前天买的五斤,你去看还剩多少。"
赵大江愣了一下,走到灶台边看了看。
面粉口袋确实瘪了一大半。
"这……这可能是老鼠……"
"老鼠?"王秀兰放下鞋底,站起来,"大江,你妈活了六十年,还没见过能偷三斤白面的老鼠。你见过?"
赵大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秀兰看着他,目光平静但硬得很。
"大江,你是我的儿子,我不跟你绕弯子。翠花嫁过来大半年,偷了多少东西,我一笔一笔都记着。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说给你听——"
她开始一条一条地数。
去年腊月偷的两毛钱。
今年正月偷的五个鸡蛋。
二月偷的一斤白糖。
三月偷的半斤花生米。
四月偷的……
赵大江的脸越来越白。
"够了!"他喊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王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没追。
她知道赵大江不是去安慰刘翠花的。
他是去核实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赵大江回来了。
他的脸色铁青。
"妈……"
"嗯。"
"翠花她……"
"她承认了?"
赵大江沉默了好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王秀兰没说话,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鞋底继续纳。锥子扎进去,线拉出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大江,"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妈今天没当众揭穿她,是给你留面子。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赵大江的眼睛。
"这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谁要是存心把这个家往散了整,别怪妈不客气。"
赵大江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低着头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赵家安安静静的,跟没人住似的。
刘翠花没出来吃饭。
赵大江在屋里跟刘翠花说了什么,没人听到。但第二天早上,刘翠花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态度也老实了不少。
见到王秀兰,低着头叫了声"妈"。
王秀兰"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她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刘翠花不是那种认了错就会改的人。上辈子就是这样,被发现了就装几天老实,转头更小心、更隐蔽,然后找机会报复。
上辈子刘翠花被她发现偷东西之后,表面老实了几天,转头就去找了二弟媳张桂花,在村里散布谣言,说她"老糊涂了""被鬼上身了""虐待儿媳妇"。
最后闹得全村都知道,她成了全村的笑话。
但那是在上辈子。
这辈子——
王秀兰把针扎进鞋底,用力拉紧了线。
嘴角弯了一下。
你想玩,老娘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