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老实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王秀兰就瞧见她出了院门,拐弯往二弟家那边去了。
不用猜,准是找张桂花嚼舌根去了。
上辈子就是这个套路。刘翠花在赵家受了气,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毛病,头一件事就是跑去张桂花那儿哭诉,俩人凑一堆嘀嘀咕咕,商量着怎么给王秀兰使绊子。
张桂花这人,王秀兰太熟了。老赵头二弟赵德禄的媳妇,五十五,赵家村头号长舌妇。要说干农活吧,她一锄头下去能刨到自己脚面;要说持家过日子吧,她家的鸡都比她勤快。可要论搬弄是非,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个。
谁家两口子拌了句嘴,到她嘴里能变成要闹离婚。谁家婆媳有点小别扭,她能挑唆得跟仇人似的,恨不得人家拿菜刀互砍。谁家要是日子过得好一点,她能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琢磨怎么给人使坏。
上辈子张桂花和刘翠花联手,没少折腾她。
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王秀兰懒得搭理这俩人。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赚钱。
——
晚上吃完饭,王秀兰坐在炕沿上,掰着手指头算家里的账。
老赵头在生产队上工,一天十个工分,年底分红一个工分八分钱上下。一个月满打满算,两块四毛钱。
赵大江在公社砖瓦厂,月工资十八块,扣掉交大队的五块,到手十三块。这十三块交家里五块,剩下那八块……哼,全进了刘翠花的腰包。
赵德发那个不争气的,在生产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月能挣十个工分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小月还在念书,不挣工分。
满打满算,全家一个月拢共十块钱出头的进项。
十块钱。
买米、买面、买油、买盐、买灯油、买火柴、交生产队的提留……七扣八扣,一个月能剩下一两块钱就不错了。
王秀兰叹了口气。
穷。是真穷。
上辈子她就穷了一辈子,还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这辈子不能再这么过了。
好在她有那个空间。灵田两亩地,种啥啥长得快,产量是外面好几倍,周期还短。灵泉水更是个好东西,人喝了身体见好,浇菜能催熟,泡东西能保鲜。
可光有地不行,得有种子。
家里没有多余种子。生产队的种子统一发,自家留的那点只够种自留地。
王秀兰琢磨了一晚上,想出了辙。
——
第二天正逢青山镇赶集。
王秀兰起了个大早,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五毛钱。上辈子她哪有什么私房钱?全被刘翠花盯得死死的,买根针都得跟那女人报备。这辈子不一样了,前天收拾了刘翠花一顿,赵大江虽然心疼媳妇,但到底还是把家里的钱袋子交还给了她。
五毛钱。搁以前王秀兰能攥出水来,现在嘛——够买种子就行。
"老头子,我去镇上买点东西。"王秀兰跟老赵头打了声招呼。
"买啥?我陪你去呗。"老赵头放下碗。
"不用,我自己去。你把碗刷了。"
老赵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发现打从几天前起,老伴儿说话的口气就变了,说一不二的,他连个"不"字都不敢蹦。
从赵家村到青山镇十五里土路,王秀兰走得脚底生风。灵泉水喝了这些天,腿脚确实利索不少,搁上辈子走这么远,膝盖非疼不可。
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两亩灵田不能全种一样,得搭配着来。一亩白菜——家家户户都吃,不愁卖。半亩萝卜——耐放,冬天价钱好。剩下半亩种葱和蒜,做饭少不了这俩,价钱也不赖。
先少买点种子试一季,看看灵田到底啥成色,再定下一步。
——
青山镇的集市摆在镇中心那条老街上,土路两边,摊位一个挨一个。
八月的日头刚冒个尖,集市上已经闹腾起来了。卖菜的把筐子往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新鲜菜咧——";卖布的把花布搭在绳子上,风一吹花花绿绿地晃;卖旱烟的老头蹲在墙根,面前摆着几捆烟叶,嘴里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得直冒白烟。
有个卖猪崽的,母猪哼哼唧唧地叫,几个汉子围在那儿掰着嘴看牙口。旁边一个磨剪子的,脚踩砂轮"嚯嚯"响,火星子直溅。再往里走,炸油条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油"滋啦滋啦"响,满街都是油香味儿。
王秀兰挤在人堆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种子的小摊前停住了。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晒得黑黢黢的,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面前摆着一溜用旧报纸包的小纸包,上面拿毛笔歪歪扭扭写着"白菜""萝卜""菠菜"啥的。
"大爷,白菜种子咋卖?"
"两分一包,一包半亩地。"瘦老头也不抬头,正拿蒲扇赶苍蝇。
"萝卜咧?"
"一分五。"
"葱?"
"一分五。"
"大蒜呢?"
"大蒜贵点儿,三分。蒜不是籽种的,得用蒜瓣。"
王秀兰蹲下来,在心里头扒拉算盘:白菜两包四分,萝卜一分五,葱一分五,蒜瓣三分,拢共……一毛钱。五毛钱的预算宽裕得很。
"给我拿这些。"王秀兰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瘦老头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手脚倒是麻利,三两下把种子包好,找了她四毛钱——四个一毛的纸票子。
王秀兰接过来,一张一张捻开看了看,揣进贴身兜里。
刚要走,眼角余光扫见旁边有个汉子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两个木桶,桶里头水浑乎乎的,仔细一看——鲤鱼苗!胖嘟嘟的,红尾巴一甩一甩,一毛钱一巴掌,大约二三十条。
王秀兰脚步顿了一下。
鱼。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赵家村后面有个鱼塘,荒了好些年,长满了水草,没人管。要是能把这个鱼塘包下来,再用灵泉水养鱼……
念头一闪,她没急着动。先把灵田种起来再说,步子迈太急容易摔跤。
——
回到家,王秀兰把种子用一块旧布包了,塞进自己屋里柜子最底下,压在一摞旧衣服下面。
不能急着种。灵田在空间里头,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瞧见。得等夜深了人都睡熟了再说。
当天晚上,王秀兰躺在床上等。老赵头打起了呼噜,隔壁屋也没了动静。她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意念一动,人已经到了空间里。
灵田的泥土黑黝黝的,松软得不行。王秀兰蹲下来抓了一把,土从指缝里往下漏,细得很,抓在手里绵绵绵的,还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清香。
"嚯。"王秀兰低声咂了一下嘴。
她种了一辈子地,啥土没摸过?赵家村那黄土地,干的时候硬得跟砖头似的,下点雨就黏成一坨,种啥啥不长。可眼前这灵田的土,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水田都强,不,强十倍都不止。
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翻地。
空间里没农具,就靠两只手。六十岁的人了,搁以前翻半亩地就得歇三回,可喝了灵泉水之后,这身体确实不一样了。两亩地翻了一个多时辰,汗是出了不少,后背衣裳都溻透了,但腰不酸腿不软,还有劲儿。
翻完地,她把种子均匀撒下去。白菜、萝卜、葱、蒜,一畦一畦的,撒得仔细。
然后去灵泉那边打了一桶水,回来一瓢一瓢浇上去。
灵泉水一沾土,就听"滋"的一声轻响,极轻极短的,那土像是渴坏了似的,水浇下去转眼就吸进去了,连个水洼都没留下。
王秀兰蹲在田埂上,看着刚浇完水的灵田,心里头热乎乎的。
外面的白菜,两个月能收就不错了。灵田里头,撑死一个月。
一个月。她等得起。
——
接下来的日子,王秀兰白天照常做饭、喂鸡、扫院子、应付刘翠花,夜里等人都睡了就进空间,蹲在灵田边上瞅。菜还没冒芽呢,她也要去看看,浇浇水,扒拉扒拉土,跟伺候月子似的。
刘翠花倒是老实了不少。每天早上按时起来做饭,不偷东西了,见了王秀兰也低眉顺眼的,"妈"叫得比蜜还甜。
王秀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只狐狸在装乖呢。
不急。她等着。
第七天夜里,王秀兰进了空间,低头一看——
土里冒出了一个针尖大的绿点儿。
她蹲下去,脸都快贴到地上了。仔细瞅,可不是嘛,一棵小白菜芽,刚从土里钻出来,俩小叶片还顶着半个种皮壳,嫩绿嫩绿的。
王秀兰盯着那棵芽看了老半天。
然后嘴角就翘起来了。
上辈子六十岁的时候,她觉得这辈子算是到头了,就等着入土了。
这辈子六十岁,她觉得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